服用制剂后的日子,克莱恩开始体会沉浸法的运作方式。
"消化"不是一个比喻。序列制剂进入身体后,它所携带的非凡特性会像一段未编译的代码,漂浮在精神和肉体的夹层中。消化就是编译——把你"活成"那个身份的过程转化为非凡特性与精神的融合,让外来的代码变成你原生的一部分。
编译的语言是行为。编译器是日常。
路人的消化尤其微妙——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。你只需要不做特别的事。不出众、不引人注目、不留下痕迹。让自己成为人群中的一个灰点,背景中的一个像素。
这和周明瑞在地球上的生活方式几乎完美重合。
但有一个差异:他在夜巡局的工作需要他偶尔做"不路人"的事——比如在监控室用灵视发现异常,比如和同事讨论处置方案,比如面对队长汇报工作。这些时刻他的存在感会不可避免地升高。
消化就在这些波动中推进。每次他从"路人状态"被动进入"被关注状态",再主动退回"路人状态",制剂就消化一点。像呼吸——吸气时扩张,呼气时收缩,一呼一吸间氧气入血。
值夜重新开始了。邓恩在克莱恩服用制剂后调整了他的排班——减少频率,从每周三晚改为每周两晚,给他更多消化时间。
值夜第十二天。克莱恩和老尼尔搭班。
凌晨三点,监控墙右中位置闪了一下——一个画面出现了新的暗红色脉动。位置:廷根区西部,一条背街的网吧门口。
"又是灰绿。"老尼尔眯眼看了两秒,"家园途径。最近这个途径的消化失败怎么这么多?"
"经济不好?"克莱恩半开玩笑。
老尼尔没笑。"你说的不算错。家园途径序列9社畜——扮演'被系统豢养的齿轮'。经济下行的时候,系统对齿轮的压榨加重,齿轮想反抗,一反抗就偏离人设,一偏离就消化失败。"
克莱恩想起了海纳斯·凡森特。"他后来怎么样了?"
"芯盾那边的反馈——消化辅助失败,转入长期隔离观察。"老尼尔的声音平淡,但克莱恩听出了底下的东西,"大概率会逐渐失控。一旦完全失控,就得执行清除。"
清除。
不是"治疗",不是"康复"——是"清除"。
"我们这行就是这样。"老尼尔喝了口浓茶,"看到的人越多,越知道这条路上失败率有多高。序列9到序列7,十个人里三个消化失败,两个失控。能稳稳当当走到序列7的,五个里不到一个。"
"那您呢?"克莱恩问。
老尼尔抬起左手——那只残废的手。五指蜷曲,无法伸展,像一只永远握紧的拳。
"我序列7,暗影巡逻者。"他说,"二十一年了。左手是我当年试图跳过消化瓶颈的代价——用了不该用的辅助手段,差点失控。手废了,但至少人还在。"
他放下左手,语气变轻:"所以年轻人,别走捷径。沉浸法没有捷径。"
克莱恩把这句话存进记忆。
凌晨四点,网吧门口的灰绿脉动自然衰减了——不是消化成功,是当事人离开了现场,残留信号消退。老尼尔在值班日志上记了一笔,标注"观察中,未处置"。
天亮前最后一小时,监控墙上一片平静。克莱恩盯着屏幕上灰色的信息流,思考一个问题:
原主克莱恩·莫雷蒂也是数字途径吗?
邓恩给了他序列9路人的制剂,编号TN-0147——这是按克莱恩的工号配的。但原主触发灵视是在B-7,在他服用任何制剂之前。这意味着原主天然有数字途径的灵视资质——否则不可能看到灰雾层的信息流。
但原主死了,没有来得及服用制剂。他的灵视是"裸跑"的——没有序列体系的支撑,直接用肉眼对异常数据流做灵视,精神负载远超承受上限。
那他为什么敢?
因为安提哥努斯的数据。原主追查到了某个关键点,认为值得冒险。他违抗了邓恩的命令,独自在B-7布置转运仪式,试图接入灰雾层定位安提哥努斯数据的真正位置。
仪式补了一半,灵视过载,死了。
而现在,穿越者周明瑞用原主残破的仪式接入了灰雾层,还获得了灰雾层的一个节点权限。
像是原主写了一个程序,跑到一半崩溃了,但留下了一个可以恢复的断点——而新的操作系统的内核恰好兼容这个断点。
他需要更多关于原主的信息。那本加密的调查笔记,他必须想办法解开。
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是消化时间。
他闭上眼,靠在监控椅上,让灵视后台进程在低功耗模式下运行。灰色信息流在二十七个画面中安静淌过。他的存在感压到最低,像一滴水融入廷根区夜间的数据之河。
路人。
他就是一个路人。
这很简单,因为他本来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