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。克莱恩没有再值夜——邓恩让他休息,"给精神一个缓冲期"。但他每天还是去夜巡局,白天处理文书、整理巡检报告,像任何一个基层公务员。
那两天里他做了几件事:
一、仔细阅读克莱恩·莫雷蒂留在笔记本里能找到的所有材料。加密的调查笔记他看不了,但办公电脑里的常规工作记录他能看——原主是个认真的人,巡检报告写得详细到冗长,每个异常事件都附了灵视截图和处置流程。克莱恩把这些当教科书读。
二、在灵视上做限制训练。他每天对着监控墙用灵视看五分钟,然后休息两分钟,逐步提高持续时间和深度。到第二天晚上,他能持续灵视八分钟不流鼻血。
三、他想了很多关于"路人"的事。
序列9路人。扮演核心:混入人群,不被注意。
在服用制剂之前,他需要理解这个身份的沉浸要求——不是为了表演给别人看,是为了让自己从内到外"成为"一个路人。
路人是什么?
在现代社会,路人是最常见的身份。你走在街上,99%的人对你来说就是路人——不值得注意、不值得记住、不值得多看一眼。你的大脑自动把他们归类为"背景",和路灯、垃圾桶、行道树一起。
路人的超凡能力就是:让自己成为那个背景。
不是隐身——隐身是"看到你但知道你在那里"。路人比隐身更深一层:是"看到你但大脑不处理你",你存在,但不注册。像一台连着网但不收任何流量的设备,算法不会推荐你,监控不会标记你,路人的目光滑过你就像滑过一根电线杆。
沉浸法要求:活成一个路人。
周明瑞在地球上就是路人——一个996程序员,走在深圳的科技园里,和几千个同样穿格子衫背双肩包的人没有任何区别。他不引人注意,不被算法偏爱,不是任何人的焦点。
他天然就是一个路人。
这个认知让他放松了一点。也许——数字途径序列9路人的沉浸法,对他来说不是负担,而是回归。
第三天晚上,回到公寓,他锁上门,拉上窗帘。
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琥珀色小药瓶。
旋开银盖。灰色液体的气味飘出来——没有什么特别,像稀释的消毒水。他用手机设了一个五分钟的计时器——万一服用后有不良反应,他需要知道持续时间。
然后他仰头,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。
口感——没有口感。像喝了一口温水。微微有一点滑腻,像丝绸擦过舌面。
三秒。五秒。七秒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克莱恩坐在床沿,等待。
第十秒——
他的感知扩展了。
不是突然的、戏剧性的变化。是像调高了一台显示器的亮度——原本就存在的细节,现在更清晰了。
他听到了更多声音:楼下有人开冰箱的嗡声、隔壁房间手机震动的微响、窗外一只夜鸟掠过屋檐时羽毛蹭过瓦片的沙沙声。
他感知到了更多空间信息:房间的尺寸、家具的位置、墙壁后面管道的走向——不是视觉,是某种直觉性的空间感知,像他脑中自动生成了一张迷你地图。
他的灵视——不需要闭眼集中了。它变成了一种低功耗的后台进程,始终运行,始终提供第二层视觉的信息,只是深度很浅,只能看到最淡的灰色信息流。
然后是核心能力。
存在感降低。
克莱恩站起来,走到窗前——他路过镜子的时候,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是他自己。但——他花了0.3秒才认出那是"自己"。
不是视觉变化。是认知变化。他的大脑在处理镜中映像时,自动把它归类为"不重要"——和背景中的墙壁、窗帘同等优先级。他必须主动调用注意力才能"看到"自己。
这就是路人的能力。
他走到窗前,拉开一条缝——对面楼的灯光、巷口的路灯、便利店招牌的蓝白光。一切如常。但他注意到,当他站在窗缝后向外看时,对面的行人、对面楼里开窗抽烟的住户——他们的目光没有一次扫过这个窗口。
不是因为他们故意不看。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自然地滑开了——像水流绕过一块圆润的石头。
他合上窗帘,坐回床沿。
序列9路人。服用成功。没有失控,没有异常反应。
他的手机计时器显示:从服药到现在,四分二十秒。
他关掉计时器,躺下来。
今晚不值夜。好好睡一觉。
睡前他翻了一下手机——梅莉莎的朋友圈更新了:一张数学卷子的照片,配文"啊啊啊啊最后一道大题啊啊啊"。
他点了个赞。
然后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想到了一件事:他现在是序列9路人了。沉浸法要求他活成一个路人——在社交媒体上,也应该是一个路人。
他翻看克莱恩·莫雷蒂的社交媒体账号——几乎没有动态,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应急管理局公众号推文。零互动。
原主就已经是一个路人了。
他不需要改变什么。继续做一个不被注意的人就好。
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省心的沉浸法了。
他关上手机,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灵视的后台进程还在低功耗运行。在闭眼的黑暗中,他感知到公寓周围的信息流安静地淌着,像一条夜河。
没有暗红色。没有异常。
只有灰色的、平静的、属于廷根区夜晚的信息之河。
他在这条河的岸边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