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克莱恩被叫到邓恩的办公室。
邓恩听完了伦纳德的报告，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桌子后面，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咖啡杯壁，那种规律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台旧钟摆。
"你接入了灰雾层。"邓恩终于开口。
"是。"
"多久？"
"十几秒。"
"你在里面做了什么？"
"看。只是看。"
邓恩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。克莱恩承受着那道视线，没有移开目光。他知道邓恩在用某种超出正常感官的方式在审视他——不只是看他的表情，是在扫描他的精神状态。
"你的灵视资质，"邓恩缓缓说，"比我们评估的要高。"
这话说得很有分寸。"比评估的高"意味着"比序列9该有的高"。
"原主的转运仪式……"克莱恩试探，"他为什么要布置那个仪式？"
"他想接入灰雾层，追踪安提哥努斯数据的真正位置。"邓恩没有隐瞒这个信息——也许因为他判断克莱恩已经知道太多，再遮蔽没有意义。"他不该这么做。我命令他暂停调查，但他——"
邓恩停住了。他的表情没有变，但那种停顿本身就是一种泄露：克莱恩·莫雷蒂违抗了队长的命令，独自行动，然后死了。
这是邓恩的责任。他没有阻止住。
"安提哥努斯的数据到底在哪里？"克莱恩问。
"云存储里有一部分。但真正的核心——"邓恩顿了顿，像是在权衡该说多少，"在灰雾层。这是只有数字途径高序列者才能访问的区域。你现在的层级不够。"
"那封信。"克莱恩决定亮一张牌，"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，说'安提哥努斯的数据不在云存储里，它在灰雾层'。没有署名。"
邓恩的表情终于动了——不是惊讶，是警惕。"什么时候收到的？"
"值夜第一天。"
"信呢？"
"在家里。"
邓恩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克莱恩。窗外是廷根区灰蒙蒙的下午，远处有施工的敲击声。
"莫雷蒂，"邓恩的声音从窗前传来，"你知道为什么夜巡局对外挂牌'应急管理局'吗？"
"为了遮蔽。"
"不只是遮蔽。是因为普通人——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真正在做什么，知道这座城市每一个夜晚发生了什么——他们会恐惧。不是对超凡的恐惧，是对'安全是假象'的恐惧。他们以为监控、算法、安保系统在保护他们。但那些只能防住人。"
"防不住的是那些东西。"克莱恩说。
"对。"邓恩转过身，"而你，现在有了两条路。"
"哪两条？"
"第一，留在夜巡局，做你现在的本职——监控、巡检、处置低级异常事件。你灵视资质好，会是一个合格的监控员。但你不会接触更深的东西，不会晋升序列，不会知道安提哥努斯和灰雾层的真相。"
"第二？"
"服用序列9制剂。踏上数字途径。成为真正的非凡者。然后——你有机会自己去找答案。"
克莱恩的心跳加速了。
"但这意味着，"邓恩的声音压低，"你将不再只是一个监控员。你将卷入更深的事件、更危险的对峙、更不可预测的敌人。非凡特性聚合效应——序列越高，同途径的事件越找你。你想低调都低调不了。"
"像算法推荐。"克莱恩脱口而出。
邓恩微微一怔。
"你以前不会用这种比喻。"他说。
"最近上网多了。"克莱恩糊弄过去。
邓恩没有追问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，放在桌上——
一个小药瓶。深琥珀色玻璃，银色旋盖，大约拇指大小。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，打印着：
**数字途径 序列9 路人**
**廷根区夜巡局 TN-0147**
"这是你的序列9路人制剂。"邓恩说，"配方由黑夜基金会提供，在芯盾科技的实验室配制。成分经过检测，纯度达标。"
克莱恩拿起小药瓶。在灯光下，瓶中的液体是极淡的灰色，几乎透明，微微流动时有丝绒质感。
"我可以考虑一下吗？"他问。
"可以。"邓恩说，"但不要考虑太久。你接入了灰雾层——这意味着灰雾层也'认'了你。不服用制剂，你的灵视会持续增强但没有体系支撑，最终会失控。你已经在倒计时上了。"
克莱恩攥着那个小药瓶走出办公室。
回到工位，他把药瓶放进抽屉里锁好。
失控。倒计时。
他想起海纳斯·凡森特——那个家园途径序列9社畜，消化三个月失败，在公园里差点崩解。
如果他不服用制剂，他会在某次灵视中超过阈值，然后——人格崩解，内核替换，变成一台跑着陌生程序的硬件。
如果他服用制剂，他将踏入超凡世界，从此无法回头。
周明瑞在深圳的工位上猝死时，没有选择。
克莱恩·莫雷蒂现在有了选择。
他坐在工位上，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琥珀色小药瓶。
灰色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。
他推上抽屉，站起来，去监控室准备今晚的值夜。
不是今晚。他需要再想想。
但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，他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。
程序员的本能：当系统提示"不更新将停止安全支持"的时候，你点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