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森的公寓在廷根区另一条街上,比克莱恩的大一些,两室一厅,客厅窗台上养着一盆总也养不活的绿萝。墙角那台旧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放的是本地新闻——贝克兰德市长出席数据中心剪彩仪式,画面里一排人微笑鼓掌。
克莱恩推门进去的时候,梅莉莎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,头发用一根铅笔盘着,校服袖子撸到肘弯。
"哥!"她跳起来,"你终于来了!"
"说好的意面呢——"本森从厨房探出头,围裙上溅了番茄酱,"哦,你来了。面我来煮,酱你来炒。"
"你的酱每次都咸。"梅莉莎说。
"那是你口味淡。"
"那是你手重。"
克莱恩站在门口,看着这两个人拌嘴。本森二十八岁,比克莱恩大五岁,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跟单,工作稳定但不轻松。梅莉莎十六岁,廷根区第三中学高二,理科好,对机械有种天然的着迷——她书桌边上摆着一台自己拆装过三遍的旧收音机。
这是克莱恩·莫雷蒂的家人。不是周明瑞的家人——周明瑞是独生子,父母在老家,一年见两次面。
但这两个人看向他的眼神,和周明瑞记忆中家人看向他的方式,是一样的。
他走进厨房,接过本森递来的围裙,开始切洋葱。
"你最近怎么样?"本森在他身后问,语气随意但底下有根钢丝。
"还好。就是值夜班有点累。"
"你们那个应急管理局,"本森压低声音,"到底是什么性质的?我看你们排班比消防还密。"
"特殊应急响应。"克莱恩用原主的标准回答,"和消防差不多,但我们管的是——设备异常。"
"设备异常需要值夜?"本森显然不信,但他没追问。他了解克莱恩的性格——问不出来就不问。
"哥,"梅莉莎在客厅喊,"你的手机屏幕该换了,碎成那样还能看?"
"能看就行。"
"我帮你查了,换屏一百二,你转我钱我帮你下单。"
"不用——"
"你那个裂纹正好在光传感器上面,自动亮度坏了你不知道吗?你晚上看手机多伤眼。"
本森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转了钱。梅莉莎得意地朝克莱恩比了个V。
意面做好了。番茄肉酱意面,克莱恩的拿手——不,是原主的拿手。但肌肉记忆在,味道不会差。三个人围着餐桌吃,梅莉莎一边吃一边刷手机,本森一边吃一边看新闻,克莱恩一边吃一边——
看他们。
这是他的锚点。
他意识到了这一点,在某个本森帮梅莉莎夹菜的瞬间。这两个人不知道超凡世界的存在,不知道灵视和监控室里的暗红色脉动,不知道夜巡局真正在做什么。他们的日常——写作业、换手机屏、做意面——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的东西。
而克莱恩每晚在监控室里看到的,是最不正常的东西。
如果他长期浸泡在那个不正常的世界里,他需要一个锚点,把自己拉回正常。否则——
否则他就会像那个在便利店门口对着收银机念诡异语言的失控者。人格崩解。内核换了一套逻辑。硬件没变,但跑的完全不同的程序。
他需要本森和梅莉莎。需要做意面、需要听妹妹吐槽、需要看哥哥叹气。
这是他的沉浸法——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词。
"哥,"梅莉莎突然抬头,"你发什么呆呢?面坨了。"
克莱恩回过神,叉起一筷子意面塞进嘴里。
"好吃吗?"本森问。
"盐放多了。"梅莉莎说。
"你口味淡。"
"你手重。"
克莱恩听着他们拌嘴,安静地吃面。
窗外,绯红色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但客厅的窗帘拉着,没人看到它。
晚上九点,他告别兄妹回公寓。梅莉莎追到门口说:"哥,你脸色真的不太好。别老值夜了。"
"好。"他说。
本森站在梅莉莎身后,没说话,但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。力度不大,但很实。
走回公寓的路上,克莱恩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绯红之月悬在廷根区灰蒙蒙的夜空中,比白天清晰得多。淡红色的光洒在楼顶和电线上,给一切镀了一层薄薄的血色。
他盯着月亮看了三秒,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
他低下头,加快脚步。
不看月亮。这是他在夜巡局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