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，克莱恩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模式：白天睡觉或处理日常事务，晚上去夜巡局值夜。在监控室里用灵视扫描廷根区的异常信号，偶尔和伦纳德搭班，偶尔和老尼尔搭班。
他在学习。
不是有人教他——夜巡局没有正式的灵视培训课程，这种东西不在任何手册里。他是通过观察和实践自学的。
伦纳德教了他几个技巧：
"灵视有三层。第一层是你现在能看到的——灰色信息流和异常信号的颜色。第二层是看到'结构'——信息流中蕴含的序列痕迹，能分辨出不同途径的非凡事件。第三层是直接看到灰雾层本身——那是真正的危险区域，低序列者看了会失控。"
"你现在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。能分辨异常信号的颜色，但还看不清结构。别急。慢慢来。"
老尼尔教得更实际：
"灵视有个度，就像CPU负载。你盯着一个画面看，灵视深度越深，精神负载越高。超过阈值就会头痛、流鼻血、甚至当场失控。所以每次灵视不要超过三十秒，中间休息十秒。"
"还有——灵视看屏幕是安全的，因为屏幕会过滤掉灰雾层最危险的频段。但如果你对着某个异常现场直接用灵视——比如站在一个失控者三米内—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能不看就不看。"
克莱恩把这些记在心里。程序员的本能让他把灵视理解为一套API：有调用深度限制，有超时机制，有安全模式（通过屏幕）和危险模式（直接对现实）。使用时必须注意资源管理和异常处理。
值夜的第五天，他的灵视有了进步。
他开始能看到信息流中的"结构"了。
具体来说——灰色信息流不再只是均匀的灰色丝线。它有了纹理。大部分区域的纹理像平滑的水面，但在某些地方，纹理会变得粗糙、缠绕、甚至打结。老尼尔告诉他，不同途径的非凡事件会在信息流中留下不同纹理——
暗网途径的残留像细密的网格，编织感。
数字途径的残留像分形，自我重复的图案。
猎人途径的残留像弹痕，锐利的缺口。
血潮途径的残留像水渍，缓慢扩散的暗痕。
克莱恩在监控室里，对着屏幕，一条一条地记。像他当年学看日志一样——先学会辨认正常的模式，然后异常就会自己跳出来。
值夜第七天，他遇到了第一个需要现场处置的事件。
凌晨两点，监控墙左下角一块屏幕突然闪红——画面是廷根区南部的一个公园，夜间无人，路灯昏黄。灵视下，公园中心的花坛位置，灰色信息流突然变浓、变色——不是暗红，是一种灰绿，像发霉的面包。
"灰绿是……"克莱恩转头看老尼尔。
老尼尔已经站起来了，表情凝重。"家园途径。有人在公园里做了仪式。"
"仪式？"
"社畜序列9的消化仪式——正常情况下是居家做的，不应该在公共场所。如果有人在公园里做……"老尼尔摇摇头，"要么是刚服用制剂的新人不懂规矩，要么是——"
"沉浸失败了。"克莱恩接上。
"走。"老尼尔拿起桌上的应急包，"叫上伦纳德。"
三个人开了夜巡局的面包车赶到公园。路灯下，花坛边蹲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，双手抱头，身体微微颤抖。他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半块啃了一口的面包——仪式材料？还是真的夜宵？
老尼尔走在最前面。他在十米外停住，低声说："先生？"
男人抬头。他的眼睛——克莱恩在五米外用灵视看了一眼——灰绿色的信息流在男人头部缠绕得像一团乱麻，但还没有崩解。这是关键：如果信息流开始断裂，就说明失控不可逆了。
"我……"男人张嘴，声音发颤，"我做不到。我怎么都扮演不好。每天上班、打卡、执行指令、回家、睡觉——我做了三个月了，还是消化不了。"
家园途径序列9社畜。扮演要求：被系统豢养，也维系系统。做一个齿轮。
三个月消化不了——这很危险。消化时间越长，制剂和精神之间的张力越大，失控概率越高。
老尼尔蹲下来，和男人平视。"你叫什么？"
"海纳斯。海纳斯·凡森特。"
"海纳斯，听我说。你现在离开花坛，跟我上车。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，帮你稳定下来。好吗？"
"我不去医院……"
"不是医院。是管理局的休息室。有热水，有毯子。"
海纳斯犹豫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老尼尔扶他起来的时候，克莱恩注意到老尼尔的后手——他的右手掌心贴着海纳斯的后背，像是在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稳住对方的精神。
回夜巡局的路上，海纳斯在后座安静地坐着。伦纳德开车，老尼尔坐在海纳斯旁边，克莱恩在副驾。
"七成的社畜消化失败是因为扮演太刻意。"老尼尔低声对克莱恩说，像是在教学，"他们以为'扮演社畜'就是'更努力地上班'。但沉浸法的核心不是努力——是自然。你本来就是一个社畜，你不需要扮演。你需要的是接受。"
"接受自己是一个齿轮？"
"接受'齿轮'这个身份也是你的一部分。不是假装，是成为。"老尼尔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海纳斯，"他太抗拒了。越抗拒，制剂越无法消化。"
克莱恩没有说话。他在想自己——他现在也在扮演一个角色：克莱恩·莫雷蒂。如果他太刻意，会不会也……
不。他和海纳斯不同。他没有服用序列制剂。他只是一个穿越者，套着一具不属于他的身体的壳。
至少目前是这样。
海纳斯在夜巡局的休息室里稳定了下来。老尼尔给他倒了热茶，安排他休息到天亮，然后联系芯盾科技的收容部门来接人——不是失控者，不需要强制收容，只是"消化辅助"。
"消化辅助"——这个词听起来像IT术语。某种意义上确实像：程序跑不起来，放进沙箱里调试，而不是直接kill。
天亮后克莱恩回公寓，路过便利店买早餐时，收银台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。
"……贝克兰德市长宣布，曙光智脑公司的新一代AI系统'先知'将于下月启动公测。市长表示，这将'为鲁恩联邦的数字化转型开启新篇章'……"
画面里，曙光智脑的CEO在剪彩仪式上微笑，身后是一排亮着蓝光的服务器机柜。
克莱恩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。
先知。
这个词第二次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