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控室在特勤处走廊尽头，一扇没有标牌的铁门，刷了和墙壁一样的灰漆，不注意就会走过去。伦纳德在门禁上刷了工牌又按了指纹，铁门咔哒一声弹开。
里面比克莱恩想象的大。大约四十平米，三面墙从地到顶全是屏幕——二十七块显示器拼成的监控墙，正对面最大的一块有六十寸，其余按网格排列。每块屏幕显示一个CCTV画面：路口、巷道、公园、地铁站口、学校门口。廷根区的夜晚在这些画面中安静地展开——零星的行人、驶过的出租车、便利店门口蹲着抽烟的青年。
正中一张长桌，两把转椅，桌上放着键盘鼠标和两个咖啡杯位。空调开得很足，嗡嗡地吹冷气。
"我们的阵地。"伦纳德把背包往桌上一扔，开始调空调温度。"邓恩说要把温度调到二十二度以上，但二十二度会犯困。我一般调十八。"
克莱恩没有意见。他在深圳的机房也是这个温度。
伦纳德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所有屏幕同时闪了一下，然后画面没变——还是那些路口、巷道、便利店。
"好了，特殊模式开了。"伦纳德坐下来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，"你灵视过吗？"
"邓恩说我在B-7触发过。"克莱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"那你知道怎么用。"伦纳德说得像是在讨论一个很日常的技能，"集中注意力，盯着一块屏幕看，不要眨眼。然后——放松。不是更用力地看，是让你的视觉'滑'进画面里。像看那种三维立体画，对，就那种。"
克莱恩看向正对面最大的那块屏幕。画面是廷根区中心路口的俯视，红灯变绿，几辆车缓缓启动，人行道上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过斑马线。普通到乏味。
他盯着画面。不眨眼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眼睛开始发酸。
三十秒的时候，他感到某种东西"松"了。
不是视觉模糊——是清晰度的跃升。像是画面突然多了一个维度。原本扁平的2D画面，现在有了深度。不是景深的那种深度，是信息密度。
他看到了第二层。
正常画面上叠加了一层淡灰色的信息流——像极细的雨丝从画面上方落下，在建筑物、车辆、行人的轮廓上流淌、缠绕、消散。大部分区域，信息流安静地经过，像溪水过石。但在某些地方——
"暗红色。"克莱恩说。
中心路口东南角，一棵行道树旁，信息流中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脉动点。不大，像一枚硬币大小的暗红光斑，一明一暗地跳着，频率比心跳快。
伦纳德凑过来。"看到了？那是昨天留下的。"
"昨天什么？"
"一个失控者。"伦纳德的声音低下来，"昨晚在这个路口发作了。家园途径序列9社畜，沉浸法消化失败，人格崩解。在便利店门口突然开始对着收银机念一段没人听得懂的话，然后试图把头撞进冰柜里。"
克莱恩看那个暗红色光斑。"人呢？"
"收容了。送芯盾科技的隔离区了。活着，但……"伦纳德顿了顿，"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。"
"什么意思？"
"失控之后，人的精神结构会重组。外壳还是那个人，但内核已经换了一套逻辑。像——"他想了想，"像重装了操作系统。硬件没变，但跑的完全是不同的程序。"
克莱恩沉默了几秒。这个比喻他太懂了。
他继续扫视监控墙。二十七个画面，他一个一个用灵视看过去。
大部分是平静的。灰色信息流安详地流淌，像城市在呼吸。
有三个画面出现了暗红色脉动：
一个是刚才的路口，残留信号，正在衰减。
一个是地铁站的某个入口——脉动更微弱，几乎看不见，像一根快要灭的余烬。
还有一个——
"这个。"克莱恩指向屏幕墙右上角的一块小屏。画面是廷根区北端的一条巷子，老旧居民楼的背面，垃圾回收站旁边。
那里的暗红色不是脉动。是一团缓慢蠕动的暗红雾气，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电线上，像一条吃饱的蛇在消化。
伦纳德站起来看。他的表情变了。
"这是活的。"他说。
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："队长，北七巷有活跃异常信号，目测二级，疑似未收容的残留体。"
电话那头，邓恩的声音："我看到了。你两个处理不了，我过去。十五分钟。"
伦纳德挂了电话，转向克莱恩。"欢迎入职。"
克莱恩盯着那团暗红雾气。它在蠕动。它在——
它在看监控摄像头。
它知道有人在看它。
克莱恩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。
"别怕。"伦纳德说，声音出奇地稳，"它只是二级残留体，没有自主行动能力。但它会感应到灵视的注视，所以——"
"所以别盯着看太久。"克莱恩接上了。他在地球上没学过神秘学，但这条逻辑他懂：不要和异常建立双向连接。
"你学得很快。"伦纳德看了他一眼。
十分钟后邓恩到了，手里提着一个克莱恩没见过的设备——像一台改装过的平板电脑，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符文图案。邓恩没多说什么，在监控墙前站了片刻，然后对着北七巷那块屏幕做了一个手势——隔空对着屏幕，像在推什么东西。
那团暗红雾气在画面中震了一下，然后开始收缩、淡化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、捏碎。三十秒后，它消失了。
邓恩放下手。"处理了。明天白天让环卫去清理一下那根电线，精神污染残留。"
"明白。"伦纳德记在值班日志上。
邓恩看向克莱恩。"第一次值夜？"
"是。"
"习惯就好。"他说这话的语气，像在说"加班习惯就好"——不是安慰，是承认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邓恩走了。克莱恩重新看向监控墙，二十七个画面，廷根区的夜晚。
灰色信息流安静地淌过城市的每一条街巷，像一条隐秘的河。偶尔，暗红色的脉动在某处亮起又熄灭，像伤口上渗出的血。
这就是夜巡局的工作——看着这些东西，确保它们不会蔓延到普通人能看到的地方。
克莱恩坐在监控室的冷气中，盯着屏幕上那条灰色的信息之河，一直看到天亮。
他想起邓恩挂在嘴边的那句话——
**守护黑夜，方见黎明。**
他以前觉得这是一句空洞的格言。
现在他知道了：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夜晚，真的有人在看着黑暗，守着黑暗，不让黑暗溢出来。
而他，猝死穿越的程序员周明瑞，现在是其中之一。
一个996猝死的人，穿越了还要值夜班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，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