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根区应急管理局在区政府的东侧配楼里，四层灰白色建筑，外墙挂着一面蓝底白字的标牌，和隔壁的"廷根区市政服务大厅"风格统一。门口有保安和闸机，保安低头刷手机，看工牌扫了一眼就放行了。
克莱恩走进大楼。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，地上铺着灰蓝色方块地胶，墙上是消防安全宣传画和"安全生产月"横幅。和他在深圳去过的任何一个政府办事机构没有本质区别。
特勤处在三楼。楼梯间转角贴着一张值班表，上面有克莱恩的名字——TN-0147，莫雷蒂，K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排班：今晚值夜，22:00-06:00。
推开门。办公室不大，六张工位，三张有人。一张空着——那是克莱恩的位置，靠窗。
"哟，小莫回来了。"最先抬头的是老尼尔。
老尼尔的全名叫尼尔·博贝里，五十三岁，脸上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，但笑起来很和气。他左手搁在桌上不动——克莱恩从聊天记录里知道，那只手残废了，是早年执行任务时的伤。右手端着一杯浓茶，茶渍染深了马克杯的内壁。
"前辈好。"克莱恩点点头。这个称呼是肌肉记忆里自带的社会程序。
"脸色差。"老尼尔上下打量他，"队长说你请假了？该多休一天的。"
"没事了。"
"年轻人，别逞强。"老尼尔晃了晃茶杯，"我们这行，身体是本钱。"
我们这行。这话里有话，但克莱恩听不出深层含义，只点了点头。
"克莱恩！"伦纳德·米切尔从隔壁工位转过椅子来。二十六七岁，棕色卷发，长得不难看，但眼神太灵动，像一只随时准备跳上桌子的猫。"你终于回来了。昨晚值班就我一个人，无聊得要死。"
"你不是应该很习惯无聊吗？"克莱恩说——这句话也是自动弹出来的，像是原主和伦纳德之间有这种互损的模式。
伦纳德笑了："那不一样。无聊和无趣是有区别的。无趣是我选的，无聊是被迫的。"
然后他盯着克莱恩看了两秒。眼神变了——不是开玩笑的那种看，是在测量什么。
"你看起来不太一样。"伦纳德说。
克莱恩的心跳漏了一拍。"哪里不一样？"
"说不上来。"伦纳德歪了歪头，"气场吧。你以前整个人更紧绷一点，现在……松了？像卸了个包袱。"
克莱恩控制住表情。"大概是睡了一整天，补回来了。"
"也许是吧。"伦纳德没有追问，但他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秒才移开。
克莱恩在心里给这个人标了个签：观察力极强，不可小觑。
他走向自己的工位，路过一面墙——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，显示着廷根区的地图，上面零星标着几个红色光点。像是监控系统的总览界面，但那些红色光点的含义他不清楚。
他在工位坐下。桌面很干净——一台办公电脑、一沓表格、一支笔、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一张合照：三个年轻人，他认出中间那个是克莱恩——也就是他现在的脸——左边是本森，右边是梅莉莎。兄妹三人站在一棵大树下，都在笑。
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把相框原样放好。
"莫雷蒂。"
邓恩的声音从办公室里间传来。低沉，没有起伏，像一台运转稳定的旧机器。
克莱恩站起来走进里间。队长办公室比外间还小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，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杯黑咖啡。邓恩·史密斯坐在桌子后面——四十多岁，黑发里掺了不少灰，眼圈深得像画了两圈烟熏妆。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。
邓恩抬头看他。那双眼睛——克莱恩形容不出那种感觉。像是永远在值夜的人的眼睛：清醒、警觉、疲惫，但疲惫之下有一层更硬的东西，是常年与黑暗打交道磨出来的壳。
"坐。"
克莱恩坐下。
邓恩没有寒暄。"6月27日晚上，你去了数据中心B-7。"
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他在确认克莱恩知道这件事。
克莱恩选择装糊涂。"我记得去执行巡检任务……之后的事有点模糊。"
"模糊到什么程度？"
"我记得进入了服务器区，然后……头痛，再之后就是醒了。"
邓恩沉默了几秒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"那就好。"他说，"有些东西，忘了比记得安全。"
"队长，"克莱恩斟酌了一下措辞，"那个'服务器异常宕机'的调查——"
"暂停了。"邓恩打断他，"我之前就说了，暂停。在你恢复期间，B-7的事由我来跟进。你不需要再碰。"
"是。"
邓恩又看了他几秒。那种视线像灵视——不，克莱恩还不知道灵视是什么，但他有种感觉，邓恩正在用某种超越正常视觉的方式在看他。
"今晚你值夜。"邓恩说，"监控室。和伦纳德搭班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"邓恩在他起身时补了一句，"灵视的事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"
克莱恩停住。"什么？"
"你在B-7触发了灵视。"邓恩平静地说，"这说明你有灵视资质。这在应急管理局不是坏事，但也不是该到处说的事。等你适应了再谈。"
克莱恩走出队长办公室，回到自己的工位。脑子里在高速处理这段对话的信息量。
灵视。他有灵视资质。在B-7数据中心触发的。
邓恩知道他触发了灵视，但没有追问他在灵视中看到了什么——因为邓恩说过"如果灵视到异常数据，立刻断开，不要试图解析"。邓恩默认克莱恩遵循了这个指令，或者至少，希望他遵循了。
但克莱恩·莫雷蒂已经死了。现在坐在工位上的是周明瑞。而周明瑞根本不知道灵视是什么。
他需要学。而且要快。
伦纳德又转过来了。"队长的表情还是那么丰富。"他一脸认真地说。
克莱恩差点笑出来。这种时候还能贫嘴——这是伦纳德的保护色，还是真正的性格？他暂时判断不出来。
"今晚值夜，"克莱恩说，"监控室见。"
"监控室见。"伦纳德冲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，"我带了新播客，今晚一起听。"
克莱恩应了一声，低头打开办公电脑，开始翻看克莱恩·莫雷蒂留下的工作记录。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补上这个人的业务知识——在被人发现他不是克莱恩之前。
监控室。
今晚他会坐在那面监控墙前，用"特殊模式"扫描廷根区的夜晚。
他有一种预感：当他打开那个特殊模式的时候，他将会看到一些——和绯红之月一样——不属于正常世界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