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需要出门。
不是因为他想，是因为冰箱空了，而克莱恩·莫雷蒂的胃正在发出非常明确的信号。这具身体的生物钟比他的意识更清楚日常节律——该吃东西了。
克莱恩穿上衣柜里最普通的一套衣服：灰色卫衣，深蓝牛仔裤，一双穿旧的运动鞋。他在镜子里检查了一下——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。灰扑扑的，廷根区满大街都是这种打扮的年轻人。
他锁门下楼。楼梯间有一股混合了炒菜油烟和潮气的味道，三楼拐角堆着一辆掉链子的自行车。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，外面的空气涌进来——比室内凉，带着一种他辨认不出的底味，像铁锈和花混在一起。
廷根区的街道比他预想的更正常。老旧的六层居民楼沿街排列，底层是各种小店——便利店、面馆、打印店、药房、手机维修。早高峰刚过，路上还有不少行人，大多低头看手机，步子匆忙。一辆公交车驶过，车身广告是某个AI助手的推广："先知，更懂你。"
先知。
这个词让他的后颈微微发凉，像是某种预兆在远处响了一下。但他说不清为什么。
他走进便利店，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，走到收银台。店员是个戴耳机的小姑娘，扫了一下条码，说："七镑三十。"
克莱恩下意识掏手机——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引导他打开了一个叫"闪付"的app，对准扫码器，滴一声，支付完成。余额显示在屏幕一角：287镑。
287镑。如果1镑大致等于1块人民币的购买力，那大概是月收入的三十分之一。克莱恩·莫雷蒂月薪大约八九千镑——基层公职人员的水平。不高不低，刚好够在这座城市活下去。
他拿着早餐走出来，边走边吃。饭团是紫菜包饭的那种，味道正常。牛奶也正常。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——至少食物链没有太大差异。
他在街上走了一圈。不是为了认路，是为了感受。
这具身体的感官比周明瑞原来的敏锐——不是五感的锐度，是某种额外的输入通道。比如此刻走过一条巷口时，他后脑勺一紧，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瞥了他一眼。他回头看——巷子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垃圾桶和一只灰猫。
灰猫也在看他。然后它竖起背，无声地跑开了。
克莱恩加快脚步走回公寓。
回到房间后，他开始翻找克莱恩的物品。衣柜、抽屉、书架——他没有翻得太乱，怕本森或梅莉莎什么时候来看到异样。
书架上大部分是通勤读物——几本管理学教材、一本《鲁恩联邦法规汇编》、一本翻旧了的推理小说。笔记本电脑里是些工作文档，他快速浏览了一遍，都是常规的"应急管理局"工作记录：设备巡检表、值班排班、物资申领单。看不出任何超常内容。
但床垫下面有一本笔记本。
黑色硬皮封面，A5大小，用一条皮筋绑着。克莱恩把它抽出来，解开皮筋翻开。
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不是鲁恩语——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体系。圆圈、三角、线段、数字，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则组合在一起，偶尔夹杂几个鲁恩语单词，像是在给符号做注脚。
他能认出的鲁恩语单词包括："安提哥努斯""云存储""灵视""序列""灰雾"。
这本笔记本就是原主的调查笔记。加密了——不是用软件，是用一种只有原主自己懂的符号体系。
克莱恩合上笔记本，用皮筋重新绑好，放回床垫下。
他坐在书桌前，看着窗外廷根区灰蒙蒙的天际线。绯红色的月亮在白天天幕中几乎不可见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明天去上班。
他必须去"应急管理局特勤处"——不是为了扮演克莱恩，而是为了弄清楚这个人到底在调查什么，又为什么因为那个调查而死。
还有那个词——"灵视"。
队长邓恩说："如果灵视到异常数据，立刻断开，不要试图解析。"
灵视是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他隐约觉得，他即将知道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队长邓恩发了一条消息：
> 队长，我明天回来上班。
很久没有回复。
直到晚上十一点，邓恩才回了一个字：
> 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