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铺面不在原址。
原址那家苍蝇馆子,现在是连锁快餐。玻璃门上贴着"第二份半价",灯亮,人多,从早坐到晚。八戒在离路口两条街的地方,找了间小的。
比原来那家还小。一张桌靠窗,两张桌靠墙,灶台就在门口,锅气往外冒,路过的人吸着鼻子走。门框上方钉着一块招牌——手写的两个大字,笔力笨拙,是他自己蘸了墨写的:
净坛。
没有人叫他净坛使者,也没有人叫他天蓬。招牌上就这两个字,自己写的,越看越顺眼。
每天早上,第一件事是磨墨。
他这辈子养过猪,打过工,被骗过,欠过债,翻过本,开过门,剪过彩。干过的事不少,没有一件比记账更踏实。磨好墨,把昨天的进账出账一笔一笔记清楚——哪一桌,几块钱,进了多少,出了多少,分毫不差。数进账的日子,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。他现在天天过这种日子。
账本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。谁进来都看得见。
有个年轻人蹲在门口,蹲了三天。他欠着债,瞒不了人——蹲在门口的样子,跟当年蹲在背街算账的八戒,一模一样。第四天,他进来,点了一碗饭,没吃,先问:"老板,你这账,咋记的?"
八戒把账本从墙上取下来,放在他面前。"一笔一笔记。欠的记在头里,还的划掉。别欠新的。"
年轻人翻了两页,没说话。八戒把账本挂回去。
从前他找别人的本——赌城那盏灯,园区那张业绩榜,他蹲在底下,看别人怎么翻身。现在他挂着自己的账本,让别人看。他没想过这一层,就是记了。
饭点过了,人散了。八戒收拾桌子。
门又开了。
悟空站在门口。它没有进来,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,又看了看他。
"猴哥?"
"俺路过。"它说,"走了,又回来了。"
它进来,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上。八戒没有问它吃什么,转身开火,炒了一盘回锅肉。蒜苗现切,豆瓣酱是自己熬的,锅气扑了一屋。
悟空夹了一筷子,吃了。两个人没有话。
吃了一会儿,悟空说:"山上的老猴,叫俺老猴。"
八戒嚼着饭,嗯了一声。
"俺应了。"
八戒又嗯了一声。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说恭喜。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,抹了抹嘴:"账本上的字,都是俺自己记的。'净坛'那两个字,也是俺自己写的。"
悟空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本挂着的账本,点了点头。
没有别的话了。悟空把那盘回锅肉吃干净,站起来,走了。
走到门口,它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。
"管饭的。"它说。
然后它转身,继续往河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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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水桥段。
沙僧坐在水边。
渠里的水不大,是活水,顺着渠沿,一直往东走。他不用做什么,水自己走。他坐了几天了,坐着,看水。
散过形的人,现在身是金的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很稳,蹲下去的时候也很稳。他坐在那儿,像一段河岸。
有个孩子过不去。
水渠上架着一块石板,石板滑,孩子在渠这边试了几回,不敢踩。沙僧站起来,走过去,伸出手。
他没有说话。
孩子看看那只手,又看看他的脸。站了一会儿,把手伸过去。沙僧把他牵过石板。孩子跳下渠沿,跑了。跑了两步,回头看他。
他坐回水边。
水知道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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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白龙顺着水走。
河,湖,渠。回路上的水,他一条一条巡。
他看水。水是活的——弯道底下有暗流,浅滩底下有沙。他看水,像看路。他开过那么多路,没有一条比水更难走,也没有一条比水更稳。他巡水,像他开车那样稳。
他巡到清水桥段。
渠口,他停了一下。
水往东走。不大,是活水,顺着渠沿,一直往东。他巡的就是这句——那年有人说过,"那水,会往东走"。他巡了一路的水,就是想看这句成真。
他看见水边坐着一个人。
隔着一段渠,那个人背对着他,坐在水边,像一段河岸。他没有过去。
水知道他。那个人也知道他在。
水知道,他们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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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到了。
一个日子,四条路。
八戒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:清明休业。他把墙上的账本取下来,放进柜子,锁好。关了门,往河边去。
沙僧站起来,沿着水,往东走。
小白龙从水里上来,上了岸。
悟空在路上。它已经下了山,一步一步,往河边走。
他们都往一个方向去。
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