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了,它才从山口站起来。
检票口早就关了。景区大门上的灯亮着,门楣上"花果山风景区"六个金漆大字,在灯底下反着光。它没有走正门。它绕开大门,从侧边那条野路上山——草很深,没有人踩,它踩着自己的老路上去。
五百年前,它就是顺着这条路的另一头,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山的。
它先去山口。
还是那两块石头夹着一条窄路。五百年前那晚,猴群就送到这儿。老猴说,大王,你可要回来。它说,我去学本事,回来把山的病治好。
它蹲在那块石头上,蹲了很久。送它的猴群,一只都不在了。五百年了,老猴们早就没了。它知道。
然后它去水帘洞。
LED彩灯还亮着,红的黄的蓝的,一圈一圈映在水帘上。白天游客挤着拍照,夜里没人,洞里只有它一个。它记得的水帘洞没有灯——洞是黑的,水是凉的,老猴们缩在洞里取暖。
它站在彩灯底下,站了一会儿,没有站一夜。上回它站了一夜,是因为还有想不明白的事。这回,没有了。
它出来,去找它称王的那块石头。
石头还在。夜里看不清,它伸手摸了摸,还是那块。它蹲上去,蹲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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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,猴群出来了。
花果山的猴群,不足百只。它们从树丛里、岩缝里钻出来,往果坡那边去。它们看见它了——一只蹲在石头上的老猴。没有人赶它,也没有人怕它,像它本来就该蹲在那儿。
有只老猴停了下来。它在对面的石头上蹲着,打量它,打量了很长时间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。它被人叫过美猴王,叫过齐天大圣,叫过弼马温,叫过斗战胜佛。它听过"大王,你可要回来",听过"好你个泼猴"。
那只老猴开口,叫了它一声。
"老猴。"
不是大王。不是大圣。就是一只老猴,看着另一只老猴。
它愣了一下。
它应过"大王",应过"大圣",应过"斗战胜佛"——都是别人先叫,它再应的。这一声"老猴",它也应了。
它应了一声。没有争。
它从石头上跳下来,蹲进猴群里去。猴群让出一块地方,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。它蹲下来,跟它们一起。
它花了五百年,想让人认它。
现在它不要人认了。
它就是一只老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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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住了几天。
跟猴群一起吃野果。果子是甜的——五百年了,这山的果子,头一回这么甜。它给它们理毛,夜里蹲在水帘洞边,看幼猴。
它数过这笔账:成活率不到三成,一年比一年低,不是谁在收,是山自己好不起来了。它蹲在猴群边上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数字很小,就一笔。没有往下掉。
止跌了。
地底下那条线通着,量器抽走的三成,有一截流回来。山在慢慢自己好。
它这一辈子,不是在护,就是在打。护山,打妖,掀桌子,被压。它以为治山是一棒子的事,或者是一本经的事。都不是。
是山自己会长。
有一回,一只幼猴从崖边的树上往下爬,爬岔了,吊在半空,后爪够不着树枝。
它腾地站起来,下意识伸手去接——手抬起来了。
它停住了。
那只幼猴自己挣了一下,抓住旁边一根树枝,荡回去了。
它蹲在那儿,看着那只幼猴,看了很久。
不用了。
山自己在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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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它蹲在当年称王的石头上,看天。
天很蓝。云慢慢地走。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,带着果子的甜味和一点土腥气。它蹲着,看了整整一下午。
它伸手摸了摸头。
空的。
箍没了。戴了五百年,见肉生根,它以为它一辈子都摘不下来。现在那儿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它又摸了摸——不疼,不松,是没了。
它想起师父。师父说,清明,河边见。
它算了算日子。清明,快到了。
它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走到山口,它停住了。
五百年前它走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它怕一回头,就迈不动步。
这一次,它回头了。
山在背后立着。果坡上绿着,水帘洞的水哗哗地响,LED彩灯在日头底下亮着,猴群在树丛里蹿。跟五百年前不一样了——壳是新的,山是活的。
它不是去治病。它还会回来。
它转身,下了山,朝河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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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过高庄路口的时候,它看见一间新开的馆子。
门脸不大,苍蝇馆子的大小。门口没有花篮,没有红绸,就一块招牌,钉在门框上方——手写的两个大字,笔力笨拙,像是自己蘸了墨写的:
净坛。
它站在招牌底下,看了一会儿。
门里飘出一股香味,是回锅肉,蒜苗的味儿。它想起那头猪——他说要开个馆子,还真开了。
它没有进去。它又看了一会儿那块招牌。
然后它转身,继续往河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