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往东开。路还是那条路。
出大城的第一天,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一次。车顶上,悟空蹲着,风把它的毛吹得乱飞。
"师父。俺从这儿下。"
小白龙把车停在路边。悟空从车顶跳下来,站在地上,朝西看了一眼。
它的方向是反的。山在西边。
"那俺走了。"它说。
唐僧坐在副驾,看着它。"嗯。"
"清明,河边见。"
"见。"
悟空站在路边,看着车。车没有动。它先转过身,朝西去了。
一个跟头的事。它没有翻跟头。它一步一步,朝西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朝西去了。
八戒扒着车窗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嘟囔了一句:"猴哥,连个跟头都不翻了……"
没有人接话。车继续往东。
过了几个路口,八戒说:"师父,俺去高庄那块儿看看铺面。"
小白龙把车停在路口。八戒下了车,背着那个比来的时候鼓的包,站在路边,朝车里看了一眼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"俺走了。"他说。
唐僧说:"嗯。"
八戒站在路口,看着车开走。车开出老远,他还站在那儿。
车继续往东。路过一条水渠。水不大,是活水,顺着渠沿往东走。
沙僧忽然开口:"停一下。"
小白龙把车停了。沙僧下了车,走到渠边,蹲下去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活的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半辈子都在水边上过。他等到了。现在,水在等他。
唐僧从车窗里看着他,没有催。
沙僧没有回头。车发动了,开出去,他也没有回头。
车里少了一个人。
小白龙握着方向盘,又开了一程。他把车停在一条河边——河不宽,水是清的,往下游走。
他解开安全带,下了车。
"水道,归我巡。"他说。
顿了顿。
"那辆车,你们留着开。"
他往水里走。没有回头。
车里只剩下唐僧一个人。
他坐在副驾上,坐了很久。然后他下车,绕到驾驶座那边,坐进去。
方向盘,在他手里。
取经第一天,就是他自己开的那辆旧面包车。柳行村,清水桥,一程一程,都是他开过来的。后来有了小白龙,他再没有摸过方向盘。
方向盘绕了一圈,回到他手里。
他开了这么多年车。头一回,只有他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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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开着车,往东。
断点志在他怀里,长厚了。
不是残经了。老僧那本残经,一页一页,早被他记满了。他沿路遇见的那些不再叫断点的地方和人,他一页一页,添在旧页后头——某镇的路灯,修好了。某村的井,里有水了。某服务区一个托他寄信的年轻人,信寄到了,回信也收到了。
回路通了之后,断点少了,路变多了。
他记的东西,从"断",变成了"走"。
沿路还是有人请他写信。他还是蹲下去听,听完了,还是记。
他开过一座桥。桥头坐着一个人,问他:"你走哪儿的?"
他想了一会儿,说:"往前。"
那个人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
他继续开。他忽然想起悟空——它说要回山住几天。不知道进山了没有。
他没有打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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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开了一程,他把车停在路边。
把断点志从怀里取出来,翻到石油国那一页。
那一页,写了两遍。第一遍,在底下:"营地的猝死,少了。国,还是那个国。"第二遍,是后来添的:"医疗站,开了。没剪彩。"
第二遍那行字底下,还有一句。跟灵脉无关。他从来没有把它写进任何一页断点。
他曾经想过留下。那个位置,一国之富,修不完的资源和通道。他动过心——不是为钱,是为那一个国。他以为他留下了,就能一次修好它。
他走了。
那句话,他一直没写。
他把折的角展开。提笔,落下去,写:
这一处,贫僧想留下。
写完了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那一页,从此不是只有国了。还有他自己。
他没有撕它,也没有划掉它。他把那一页的角,又折了回去。
合上,放进怀里。
车往东。
谁也没等谁。谁也没忘。不重逢,不通信,不点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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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他把车停在服务区。
他算着日子——清明,快到了。
他翻开断点志,翻到最前面。空着的那一页,一直空着。
他提笔,写下:
清明。河边。
合上,发动车,车往东。
夜路很长。他开着车。田野往后退,前面的路,一直往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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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果山那头,天快黑了。
山口蹲着一只猴子。它蹲在那儿,看着山,看着那扇金漆的山门,看着山门顶上"花果山风景区"六个字。
还没有进去。
天一点一点黑下去。它还在那儿蹲着。
看着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