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。河边。
清水桥段的水边。桥头立着一块牌子,白底黑字,新漆的——三个字:清水桥。渠里的水不大,是活水,顺着渠沿,一直往东走。
沙僧已经坐在这儿了。他天没亮就来了——或者说,他一直没走。他坐在水边,像一段河岸。他不用做什么,水自己往东走。他要的那句话,已经成真了。
悟空是第一个到的。
它从山那边来,一步一步,走了很远。走到水边,它把一捧野果放在地上,蹲下来,蹲在沙僧旁边,看着水。果子是花果山的——山自己在好,果子是甜的。
它坐了一会儿,开口说:"山里的老猴,叫俺老猴。俺应了。"
没有人接话。它也不解释。它就是一只老猴了。
八戒是第二个到的。
他关了店门来的。门口挂了块牌子:清明休业。账本锁进柜子。他挎着一口锅——头天晚上焖好的,用布包着,还温着。他掀开盖子,热气扑出来,把碗一只一只摆开。
"先吃。"他说。
小白龙从水里上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他手里提着一条鱼——巡水巡到的,活的,尾巴还在甩。他把鱼递给八戒。八戒刮了鳞,下了锅。
唐僧最后到。
那辆车从土路上开过来,停在渠边。车身上蒙着一层灰——从临港新区开到界山口,又开回来,这辆车还在开。他熄了火,下车,走过来,在水边坐下,坐在五个人中间。
他膝上放着那本断点志。没有翻开。他只是把它放在膝上,像放一件走完了路的人该带着的东西。
五个人。一顿饭。在河边。
悟空吃野果。八戒盛汤。沙僧把河水一碗一碗递过去——水是凉的,活的。小白龙吃自己捞的那条鱼。唐僧什么都吃了一点,吃得很慢。
话不多。走完路的人,路上把话说完了。
悟空说:老猴叫俺老猴,俺应了。
八戒说:账本挂在墙上,欠过账的年轻人,进来看。他说,"净坛"那两个字,是俺自己写的。
沙僧没有说话。他看水。水往东走。
小白龙没有说话。他也看水。水道通着,水从这儿过,往东,往他巡过的一条一条河里去。
唐僧说他还在路上。走完了,还有路。
然后安静。
没有钟声。封赏的钟声,早就落尽了。这里只有水声,一下,一下,往东。
没有人说"下次见"。没有人说"常联系"。没有人说"保重"。
就是一顿饭。一条河。五个人。各走各的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们各自起身。
悟空站起来,往西看了一眼。山在那边。它朝山走——它还会回来,住几天,再下山。
八戒把锅洗了,把碗擦干,收进布包。"牌子还挂着呢。"他说,"清明休业。"他往高庄的方向走。
沙僧坐回水边。他本来就在这儿。水知道他。
小白龙把鱼骨头埋进渠边的土里,拍了拍手,往水里走。走到水边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水道,归我巡。"他说。
然后他下了水。水面合上。
水边只剩下唐僧一个人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土,朝那辆车走过去。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副驾上放着断点志。长厚了——多出他沿路记的那些路:某镇的路灯修好了,某村的井里有水了,某服务区一个托他寄信的年轻人,信寄到了,回信也收到了。他不翻。他知道那些页上写的是什么。他写的就是他走过的路。
他发动车。路还是那条路。
车往东开。田野往后退。前面的路,一直往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