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赏大典,第一日。
钟鼓从卯时敲到辰时。仪仗从山门排到殿前,旌旗猎猎。功德榜用红绸抬出来,挂在殿前最显眼的地方——榜上两行字,金漆描的:
唐僧,旃檀功德佛。孙悟空,斗战胜佛。
信众把殿前围得水泄不通。来抄经的人排到老槐树底下,看榜的人往殿前挤,抄经的人往殿里挤,两拨人挤成一片。天下传抄的盛况里,夹着这么一场封赏——活像给这场行走,补发一份证书。
典仪官整了整官服,展开敕文,清了清嗓子。
"唐僧——旃檀功德佛。"
唐僧上前。接过敕文,合十,退到一边。
没有更多的话。
他不需要这个名号。可他知道这仪式是响声——全书最后一次响声。他让它响完。
他想起灵山。半山上那座旧寺院,灰瓦,土墙,没有匾额,院子里一缕细细的烟。没有金身,没有宝殿。名号是给这座金身大寺的,不是给他的。
"孙悟空——"
典仪官顿住。
殿前空着。悟空不在。
它蹲在殿外的台阶上。
它没来。唐僧没催。它蹲在殿外听。
典仪官等了一会儿,正要接着念——
"慢着。"唐僧在殿前开口,"贫僧有一笔,要先还。"
典仪官愣住。流程里没有这一项。
"取经功成,五圣封赏。"他说,"圣僧,这是天庭的——"
"天庭的功,天庭记。"唐僧说,"贫僧欠的,贫僧还。"
他翻开残经,找到花果山那一页。
那一页,老僧的笔迹,他看了二十年:"这一处,花果山。抽,五百年。山,还站着。"
底下添了两行,他自己的笔迹。他念出来:
"灵税,有回流的了。幼猴,不掉了。"
殿外,悟空蹲在台阶上。
它听见了。
两个数字。它自己数过的两个数字——在花果山,它蹲在猴群边上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数到天快黑。它没想过它的功会被记成两个数字。不是"降妖",不是"护驾"。是两个它亲自数过的数字。
"他的功,不在榜上。"唐僧说,"在花果山。"
殿里殿外,没有人说话。
悟空站起来。
它走进殿来。没有披红挂彩,没有应酬的礼,就是走进来,站在殿当中。
典仪官张了张嘴,正要接着宣读。
悟空伸手,摸了一下头。
空的。
箍,没了。
它一路摸过它——过花果山之前,它说过,好像松了。它以为它一辈子都摘不下来。戴了五百年,见肉生根,像长在头上的一块骨头。这一路,它摸过它多少回,每一回都在想,什么时候能摘下来。
现在,没了。
不是被解开的。是它不需要了。
它蹲下去。蹲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
五百多年,它头一回这么笑。不是大闹天宫那种笑,不是打赢了那种笑。是"原来是这样"的笑。它以为自己会哭。它笑了。
唐僧看见它笑,也笑了。没有声音。
全场只有他们俩知道,这仪式为什么响。
---
夜里,大寺的灯还亮着。抄经的人还在排队,殿里的诵经声一声接一声。
八戒蹲在殿外的台阶上。殿里,那两张封赏文供在案上。他看看那两张文,又看看自己。
"师父……"他说,"俺的呢?"
"过两日。"唐僧说,"有你的。"
"哦。"
顿了顿。
"是啥名号啊?"
"到时候,你就知道了。"
八戒嘟囔了一句:"还保密……"
其实他也没那么想知道。他不再问了。可轮到自己的时候,还是有一点点想知道。
他蹲在台阶上,又看了一会儿殿里那两张文。
殿里的灯,照着他蹲着的影子,长长地拖在台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