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八十五章 可能,不是治好

车到花果山。

山门是新的,比走的时候气派。汉白玉台阶,一溜石狮子,门楣上"花果山风景区"六个金漆大字,底下一块电子屏,滚着红字:二期扩建,AR互动体验,门票优惠,欢迎光临。

悟空蹲在车顶,看着这座山。

它认得这座山。五百年前,它从主峰那块石头里蹦出来——当地叫"雷打石",猎户樵夫绕着走。它在这里救过猴,避过围猎,称过王。它从这里离开:离山那晚,猴群送到山口,它说,我去学本事,回来把山的病治好。

它不认得这身壳。

售票亭是新修的,索道缆车在头顶转,LED彩灯把水帘洞洞口映得五光十色。"齐天大圣故里"纪念品商店门口立着一根金箍棒模型,小孩举着塑料棒子跑来跑去。游客排着队,举着手机,对着那块"仙石"合影——石头边立着一块牌子:孙悟空出生地。

门票又涨了。八戒扒着车窗看了半天,说:"猴哥,你老家……真会做生意。"

没有人接话。

悟空没有下车。它蹲在车顶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它跳下车顶,没有走正门。它绕开检票口,从侧边一条野路上山。游客都在前山,越往里走人越少,到了山腰,一个人都没有了。

八戒来过这座山。那年队伍吃了亏,他来请猴哥回去——在"齐天大圣故里"的招牌底下,找到蹲着的猴哥。他说,你走了,他们都说你是被赶回来的。猴哥跟他回去了。现在他坐在车里,看着猴哥绕过检票口,进山,一夜没有出来。他没有催。

山腰上,灵税征收点还在。

五百年了,还是老样子——灰瓦,石墙,门楣上一块牌子:灵税征收点。门口一张桌案,一个征收官坐在后面,带着量器,符牒齐全,朱印规范。像这五百年从来没有过去过。

悟空蹲在对面的石头上,看。

征收官抬起头看了它一眼,又低下去。"旺季。"他说,"今天不收。明天再来。"

悟空没有理他。它看的是桌子底下——那台量器。量器还是那台量器,规矩还是那条规矩:每年抽走三成。可它看进地下:那条线,从山下通上来,通着,亮着。量器抽走的东西,顺着那条线流出去,又有一截,顺着回路,流了回来。

回流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看见"分配"被一条线改掉。

它算过这笔账:五百年,每年三成,够这座山自己循环几个来回。它查过地契,查过册子——灵脉归属天庭,三界通行旧制,历来如此。它问过"凭什么",没人答。它掀过桌子,被压了五百年。它以为这笔账,只有掀桌子才能改。

现在没有人掀桌子。征收官还是那个征收官,符牒还是那些符牒,朱印盖得规规矩矩。可地底下那条线通着,抽走的三成,有一截,自己流回来了。

不是制度改了。是线在重写分配。

走通回路,本身就是重新谈判。

它蹲在征收点外面,蹲了很久。征收官也不催它,低头翻着一本册子,翻得哗啦哗啦响。

悟空站起来,往猴群那边走。

花果山的猴群,不足百只。它走到猴群边上,蹲下来,数。它数的是幼猴——它算过账,幼猴成活率不到三成,一年比一年低,不是谁在收,是山自己好不起来了。

它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
数字很小,就一笔。第一次,没有往下掉。

止跌了。不是回升,是止跌。像永兴县那个异常率——数字停在那格,不往上爬了。

它站在那儿,很久,没有说话。

黄昏,它走到山口。

山口还是那个山口——两块石头夹着一条窄路,路往外走,接着国道。五百年前那个晚上,猴群就送到这儿。老猴说,大王,你可要回来。它说,我去学本事,回来把山的病治好。

现在它站在山口。等它的猴群,一只都不在了。

五百年。老猴们早就没了。它知道。它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
夜里,它走进水帘洞。

白天游客进来拍照,LED彩灯一圈一圈地闪,红的黄的蓝的,映在水帘上,瀑布声哗哗地响。夜里没有人,洞里只有它一个。

它站在彩灯底下,站了一夜。

它记得的水帘洞,没有灯。那时候洞是黑的,水是凉的,老猴们缩在洞里取暖。它说,我去学本事,回来把山的病治好。

五百年前那句话,到今天,它没能治好这座山。山还站着,病还在——灵税还在抽,只是有一截流回来了;幼猴不掉了,只是止跌,不是回升。

可能,不是治好。

它认了这两个字。它翻过天,压过山,它以为"治好"是一棒子的事,或者是一本经的事。都不是。是这两个字——可能。

天亮了。唐僧走进水帘洞。

他没有叫它。他站在洞口,看着那个蹲在彩灯底下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翻开残经,找到花果山那一页——出发前,老僧给他看过的那一页。那一页写着:这一处,花果山。抽,五百年。山,还站着。

他在底下添了一行:

灵税,有回流的了。幼猴,不掉了。

笔落下去,字是稳的。

他没有叫它。合上残经,走了出去,在洞口站了一会儿。

太阳出来了。悟空走出水帘洞,走到唐僧跟前。

唐僧问它:"在想什么?"

悟空想了想,说:"那个箍,好像松了。"

箍还在,凉凉的,勒在头上。它伸手摸了一下。不是不在了。是松了。

它没有再说话。过了花果山,它一路话少。

沙僧靠着那几口木箱,没有说话。他半辈子都在水边上过,觉东西不用看——他觉着,这座山底下的水,是活的。跟这一路,一个样。

队伍上车,往东。车开出花果山地界,唐僧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景区二期在晨光里,山门气派,缆车转动,壳是亮的。山是活的。

他想起一路:来的时候,这些地方有问题;回来的时候,还有问题。有的换了包装,有的连包装都没换。但水在走。

他合上残经,把经放在膝上。残经最后一页还空着——那是留给回程的第一页。

车往东。东土在脚下,灵山在身后,路在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