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到高庄路口。
路口的牌子还是那块,旧,字快看不清了——高庄路口。国道从镇子边上穿过去,修车铺、五金店、卖化肥的,都还在。路口东南角,那间苍蝇馆子的旧址上,开着一家连锁快餐。
招牌是新的,门脸大了,玻璃门擦得锃亮,灯亮着,人多。柜台前排着队,有人端着托盘找座位,有人低头看手机,门口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"新店开业·第二份半价"。
悟空蹲在车顶,火眼金睛扫过那家店。没有妖气,没有断口,没有淤积的灵——就是一家店。卖饭的,人多,热乎。它认得这条街。那年它蹲在车顶上,看一个胖子在塑料棚底下颠勺,看他被两个穿黑背心的堵在屋里,弯着腰叫"哥"。
它转头看了看后座。
八戒扒着车窗,看着那家店,看了很久。
"师父。停一下。"他说。
小白龙把车靠边停了。
八戒下了车,走进那家连锁快餐。
柜台顶上挂着一排灯箱——黄焖鸡米饭、回锅肉盖饭、鱼香肉丝饭,图片印得油亮,一份一份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排到队前,抬头看菜单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以前店里最拿手的那道菜——蒜苗回锅肉。蒜苗是现切的,豆瓣酱是他自己熬的,一勺下去,肉片翻上来,油花滋啦响,老客进门不用点。这家的菜单上没有。
"有没有蒜苗回锅肉?"他问。
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愣了一下:"蒜苗回锅肉?我们这儿没有。有回锅肉盖饭,要不?"
"那就回锅肉盖饭。"
饭端上来。回锅肉盖饭——肉是肉,饭是饭,油亮亮的,闻着也香。他夹起一筷子,吃了。
"不是那个味儿。"他说。
没有人听见。邻桌的人都在低头吃饭,筷子和碗碰在一起。
他又夹了一筷子,慢慢嚼。
"也挺好。"他说,"……也挺好。"
他坐在那儿,看着玻璃外面。
外面就是这条街。他认得这条街——催债的人堵在店门口的那个下午,一摞钱推过去,说"利息涨了";他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,那口锅被人搬走,锅底烙着他的名字,搬走的地方空了一块,贴上封条。他欠过的债。他翻过的那本旧本子,"高庄人家"四个字褪了色。他放下过那口锅。他见过赌桌,小窗口前他签过自己的名字。他见过想翻身的人,那些人眼里的光。他开过那么多门,剪过那么多彩——可那些门,没有一扇是他自己开的。
他开馆子那会儿,一天下来,数那点进账,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。现在他坐在这条街上,吃一份不是那个味儿的饭。
他忽然觉得,这日子,也是日子。
他吃完,把盘子端回柜台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他走出门,上了车,没有回头。
唐僧站在车边,没有催。
他透过车窗,看着八戒吃完那顿饭。他记得高庄路口那一天——八戒被灵贷追债,问他"路上管饭吗",他说"管"。这个人,从高庄人家,走到了他跟前。
他翻开残经,找到高庄路口那一页——"这一处断点,收了一个人。他欠着债,可他把自己从馆子里走出来了。"
他在底下添了一行:
不是那个味儿了。也挺好。
笔落下去,字是稳的。
八戒上了车,坐到老位子,没有回头。没有人问他吃了什么。
悟空蹲在车顶,看着八戒走进那家快餐店,又看着他出来,上车。它说过他"饭桶"。它一路骂他散伙。它看着他走进去,又看着他走出来,上了车,没有回头。
它忽然觉得,猪,好像也不是那么饭桶。
车发动,往东。沙僧靠着那几口木箱,没有说话。
天快黑了。国道边上立着一块路牌——花果山风景区,前方八十公里。
悟空蹲在车顶,看着那块路牌,很久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