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往东,开到那片干河床,在桥头停下来。
桥还是那座桥。桥面重新铺过,桥栏刷了新漆,桥头立着一块牌子,白底黑字,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——清水桥。
牌子是新漆的,漆味还没散。像有人刚把这块地方,认认真真,标了一遍。
河床还是干着。白花花的河底裂成一块一块,桥墩半截露在水面上,一道水线刻在墩身上,比现在的河底高出一人多,晒得发白。上游的水利工程还在,铁闸还在。那条河,没有回来。
悟空蹲在车顶,火眼金睛扫过整片河床。它认得这块地方——那年它坐在这辆车里往西,桥头站着一个人影,一身旧甲,散着头发,一动不动,像在那站了很多年。它那时候就知道,这个人不是在等车,是在等一条河。
河还没回来。
可河床边上,有一条排水渠,有水。
水不大,是活水,顺着渠沿往东走,走得慢,可一直没停。渠道是旧渠,水泥的,堵了不知道多少年,渠底的水泥缝里长着干掉的草根——现在通了。水从东头渗过来,贴着渠底,一截一截,把干的地方润湿,往东走。
后座最里头那个人开口了。
"停一下。"他说。
小白龙把车靠边停了。
沙僧下了车,走到水渠边,站着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刻蹲下去。他半辈子都在水边上过,水是活的还是死的,不用看,觉着就知道。这会儿他不用看——他认得这种水,不凉不硬,不堵不黏,是活的。
他蹲下去,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是凉的,活的,从他指缝里流过去,没有停。
"不是河。"他说。
唐僧站在车边,没有过去。他记得那年这片干河床上那个散形的人——河干了,他站不住,散着形站在河底,风一吹就散。他一句话没说,把布包往肩上一扛,跟着车走了。他记得自己说过:他不想说,就不说。这一路,他没有催过沙僧说话。
沙僧把手放在水里,看了很久。
"是水渠。"他说,"可有水了。"
他顿了顿。
"有水,就行。"
唐僧站在渠边,把残经从怀里取出来。他找到清水桥那一页——那年他记下的:这一处断点,收了一个人。他站的那片河底,曾经是他的身体。断点接回去,水就回来。
他在底下添了一行:
渠里有水了。
笔落下去,字是稳的。
八戒蹲在车边,看着沙僧,忘了站起来。他认识沙僧这么久,没听过他说这么长的话。他看着那条水渠,看着渠里的水往东走。他忽然觉得,这条水渠,跟"不是那个味儿"是一个道理——有些东西回不来了。可回来的东西,也是真的。
他没说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。
悟空蹲在车顶,火眼金睛看进地下。水渠底下,那条线,通着,亮着。水不是从上游来的——上游的铁闸还落着。水是从线边上渗出来的,贴着渠底,一点一点,渗进渠里,往东走。不是河回来了。是水回来了。
它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沙僧站起来,把手上的水甩了甩,没有回头,走回车边,上了车,坐到老位子——靠窗最里头,那几口木箱边上。
车发动。
"师父。"沙僧忽然说。
唐僧坐在副驾,"嗯。"
"那水,会往东走。"
"会。"
沙僧没再说话。他靠着木箱,看着窗外。渠里的水,在车窗外退成一条细线,往东,一直往东。
中午,车路过一个路口。
路口的牌子旧了,上面的字快看不清了——高庄路口。路口边上,那间苍蝇馆子的旧址上,开着一家连锁快餐。招牌是新的,灯亮着,玻璃上贴着"新店开业·第二份半价"。
八戒扒着车窗,看着那家店,看了很久。
他没说停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