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没有红绸。没有剪刀。没有记者。随从们站在门外,你看我,我看你——流程里没有这一项。剪彩有剪彩的流程:红绸、剪刀、托盘、站位、通稿、拍照。今天没有剪彩。门就那么开着。谁也不确定,这算不算"开了"。
监工跑过来,看看门,又看看柜台里面站着的人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:"殿下……这个,要不要报告?"
"不用报告。"她说,"就是开了。"
她自己站柜台。自己发药。药箱是她自己搬进去的,药是她自己一盒一盒递出去的。以前不是这样的——以前她站在人群外,负责剪彩,负责笑,负责把东西递给随从,再由随从递出去。她的手,从来没有直接伸到工人面前过。今天她站在柜台里,工人伸手,她递。两个人之间,没有那两道白衬衫。
她发过一下午的药。那天监工来请示,这批药记在哪个项目下面。她想了想,说:"不用记。"
今天这扇门,也不用记。
门边立着一块牌子。牌子上是基金会的名字——预算走的是"得体的好事"那一栏。她还在笼子里。
可她第一次,在笼子里,自己开了一扇门。
悟空蹲在车顶,往那扇门里看。
它看人身上的气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过太多人的气。这个人的气,以前是"齐"的——齐得像无灵之国那些移栽的树,一棵一棵,排在一条线上,一点不乱,可也不活。现在她的气是乱的。忙着,热着,乱着。药箱搬进搬出,人进来,人出去,她的气跟着那些人转,乱了。
它不懂气。可它知道:乱,比齐好。
八戒扒着车窗,看了很久。
"师父。"他说,"这管用吗?"
唐僧站在车边,没有进去。
"不管用。"他说。
八戒张了张嘴。唐僧顿了顿:"可她剪了十年彩。这是第一次,没剪彩就开门的东西。"
八戒没有接话。他开馆子那天,也剪过彩。红绸,剪子,一挂鞭炮,图个彩头。他这辈子开过的门——馆子的门,摊子的门,借钱的门——都是图彩头开的。头一回,他看见一扇门,不是图彩头开的。
唐僧也没有进去。他站在远处,看了一会儿。他要是进去,那块牌子,就又要添一个名字了。牌子上,就只能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他把残经从怀里取出来,翻开石油国那一页。上午他补过一行:营地的猝死,少了。国,还是那个国。
他在底下,又添了一行:
医疗站,开了。没剪彩。
笔落下去,字是稳的。东归第四笔。
午后,车队出关,往东。
机场方向,新一批外劳排队入境。跟来时一个样——那边,是走进去的人;这边,也是走进去的人。可这一次,队伍尽头,立着一块牌子。牌子很小,白色的,亮着灯。
队伍里,已经有人在看那块牌子了。
车开出石油国。
唐僧坐在副驾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医疗站的牌子,立在营地边上,小,白,亮着灯。隔着这么远,看得模模糊糊,可它亮着。
悟空蹲在车顶,看着那盏灯。
它想起那天。金铙扣下来,它从里面跳出来,那一棒砸在国师身上。它以为它只是砸了一个妖。不是。它砸掉的,是压在断点上的那层布。布没了,线通了,营地的猝死少了。它今天才把这根线,从头到尾,看完整——它砸掉的那个局,破的地方,长出了一扇门。
"师父。"它说,"俺那一棒……俺今天才知道,俺砸掉了什么。"
唐僧没有说话。
车往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