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七十七章 带得到

车往东,出了石油国,一路往东。

来时的路,倒着放。路边的文字换了一茬又一茬——来的时候,那些字它一个也不认得;回去,还是一个也不认得。悟空蹲在车顶,不看路牌,看土里。那条线,从头到尾,亮着。

车到边城,是第二天下午。

城还是那座城。两条街,三种货币,换钱的、办证的、拉客的。街口那个摊子还在——折叠桌,压着三摞票子,计算器,一沓空白表,那杆笔帽咬满牙印的笔。

男人还在摆。

他抬头看见那辆车,看见车上下来的那个和尚。没有意外,像是等了一会儿了。

"回来了?"

"回来了。"唐僧说。

男人上下看了看他,看了很久。

"你比走的时候,不一样了。"

"走了一趟。"

男人没有再问走了多远,没有问那边什么样。他低下头,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不大,攥在手里,看不出是什么。他没有立刻递过去。握了一会儿,像握着一样不该在他手里留这么久的东西。

"我回不去。"他说,"你帮我带回去。"

唐僧伸手接了。没问是什么。没问带给谁。

"带得到。"

他把那东西放进怀里,跟那本残经,放在一处。

悟空蹲在摊子边,看着那只手。

它看这个人,看过两回。头一回看那双手,是找管子——没有。一只收过手费的手,把这边的人,摆到那边去。这一回,它看着那只手,把一样东西,交了出去。

它头一回看见,摆渡人把一样东西交出去。

不是收过手费。是交出去。

八戒扒着车窗,探出头:"师傅,还接着摆呢?"

"接着摆。"男人说。

他弯腰,把摊子上的东西,一样一样,又摆回原来的样子。

车开过路口。唐僧坐在副驾,回头看——男人站在摊子前,人还站着。跟来的时候,一个样。

车到口岸,天擦黑。

来的时候,他们在这儿办了一下午的手续。这一回回东土,手续简单,窗口后面的章落得快。车排进车队,过闸。

闸开的那一下,唐僧胸口那道刮痕,没有跳。
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他感觉得到——那条线,从他身侧流过,过境,顺了。

他想起来的时候,站在这道缝边上,脸色发白,刮痕底下像埋着一根针。接缝松着,灵气过不去,堆在缝上,像水漫过一道永远不开的闸。那团灰蹲在缝上,一口一口,吃那些过不去的东西。

现在,缝上,不堆了。

灵气过境,顺了。

悟空蹲在车顶,火眼金睛看着那道缝。

两根管子,口子对着口子。来的时候,谁也不接谁。现在,接上了。灵气从东边来,过缝,往东边去,没有停。

它想起那团灰。它给它起过名字——守关的。它打了一棒,接缝还是松的,什么也没变好。它那时候,算不出来那一棒算什么。

现在它知道了。

那一棒打出去,它以为,是打死一个妖。不是。是给这道接缝,接上了一截生料带。不是它一个人接的——是这一路,一根管子,一根管子,接上的。接到这儿,这道缝,自己合上了。

它守的东西,通了。

悟空蹲在车顶,忽然想起另一张纸。

柳行村。废墟里踢到的那半张纸,印刷的,画着线,画着圈,画着数字,一条粗线从村子底下往西,画到纸边,断了。村口那个老人说:施工队落的。说是管子要从这村底下往西埋,一直埋出界外头去。界外头是哪儿,也没人跟我说得清。

它那时候看不懂,随手扔了。

现在它明白了。那张图画的是要接的东西——不是要拆的东西。管子往西,埋出界外。界外头,就是它这一路走过来的地方。图上那根线要接的,是它脚下这道缝,是它一路打过的、修过的、走过的那些口子。

它把那张图扔了。

可它走了这一趟,把图上的东西,自己走出来了。

它没有说话。

沙僧坐在后座,靠着那几口木箱,没有说话。他觉着,地底下的水,是活的。跟这一路,一个样。

小白龙握着方向盘。方向盘底下,那道缝——来的时候,是紧的。这一回,顺了。它想起它说过的话:水流过国境,从来不用章。脉也该是这样,流着流着,就过去了。

现在,真的,流过去了。

车过闸。通关。回东土。

唐僧把残经从怀里取出来,翻开口岸那一页。那一页写着:

这一处,口岸。断法:没接上。守门的,也没了。

底下画着他那道歪歪扭扭的线——来的时候,他不知道图往哪儿画,画了一道歪的。现在,那道线底下,他添了一行字:

接缝,顺了。

笔落下去,字是稳的。出境,最后一笔。

路牌上的字,换回来了。他认得——是中文。

来的时候,路牌上的字,他认得。那时候,那是离家。现在,路牌上的字,他还认得。这是回家的路。

天黑了。车进东土,第一个服务区。

悟空蹲在车顶,没有下车。

服务区的路灯亮着。一盏,一盏,连成一条线。它眯起眼睛,不看灯,看灯底下的东西——路灯一根一根连着,像血管;路一条一条通着,像脉络。它认得这种呼吸。

康城新区的路灯。

走的时候,那一片路灯的呼吸,是慢的。一座盖好了、崭新的、没人住的城,在等。

现在,呼吸,比走的时候,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