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到石油国营地,天擦黑。过境签只够穿境——本来,一脚油门就过去了。
唐僧让小白龙把车停在铁门外面。
铁皮房还在。五十度的工地还在。收护照的铁柜还在。工头从板房里出来,看见车,看见车上下来的那个和尚,愣了一下——他认得这个和尚。他给工人写过信,一封一封,写到天黑。
"师父。"工头说,"您回来了。"
"路过。"唐僧说,"今年,怎么样?"
工头想了想,说不上来。"……人,皮实了点。"他说。
"猝死,少了?"
工头一愣。这个和尚头一句话,问的就是这个。"少了。"他说,"上面说,热射病防治见效了。发了绿豆汤,改了班次,不让连班。"
"你信吗?"
工头又想了想。"绿豆汤,前年就有。班次,前年也改过。以前照样有人倒下。"他搓了搓手,"今年,人皮实了点。就是这么回事。"
八戒扒着车窗,咕哝了一句:"防治?前年也防治。"没有人接话。
一个工头,说不上来为什么。防护栏还是那几道。班次还是那个班次。可倒下的人,少了。
悟空蹲在车顶,火眼金睛看进土里。
当年那层"布",没了。
它记得那层布——国师压在营地断点上的敛气局,护着城里,敛着营地。那天它砸了国师那一棒,顺手捣了什么,它自己都不知道。它以为它只是砸了一个妖。
不是。
布没了。局散了。断点底下,线通着。从这头到那头,亮着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过多少棒子。老巢那一棒,它知道打中了什么——断口露出来了,线通了,它亲眼看见了。国师那一棒,打出去的时候,它不知道打中了什么。现在它知道了:它砸掉的,是压在断点上的那个局。营地的猝死少了——不是热射病防治见效,是它那一棒,把那个局,打散了。
有些棒子,打出去很久,才知道打中了什么。
它蹲在车顶,没有说话。
唐僧站在营地边上,没有进去。
他想起那句话。"你要修全天下的回路,就不能修我这一个国?"
公主问的。他当年没有回答。他这辈子,答不出口。
现在他站在这片铁皮房前面,看着五十度的工地,看着收护照的铁柜。回路通了。断点接了。这个国家,还是老样子。教条还是那个教条。护照还是收着。人还是一批一批来,一批一批走。
修得了地。修不了国。
不是不能修。是"修国",没有一次性。跟没有一个断点能跳过,是同一条道理——回路差一个,就不算通。跳过一处,就等于没有修。一个断点一个断点地修,一辈子修不完一个国;可不修,跟不修是一样的。他当年想留下的那个位子,以为坐上那个位子,就能一次修好一个国家。不是。那个"以为",跟他出发前"以为有一本总经",是同一个以为。他当年的"留下",本身就是"以为有一本总经"的变体。
唯一一次动摇,到这儿,彻底结清了。
他把残经从怀里取出来,翻开石油国那一页。那一页,画不出"谁"——没有妖,没有网,没有凶手,只有一片空白。他在底下,补了一行字:
营地的猝死,少了。国,还是那个国。
笔落下去,字是稳的。
夜里,他们没走。过境签够穿,不够住。他们还是停了一晚。为了三件事:营地的猝死少了;悟空那一棒,打中了什么;公主那句,他答了。三件事,都记下了。
沙僧站在车边,没有看营地。他半辈子都在水边上过。地底下那条线,以前是死的,压着的东西太多;这一回,是活的。跟战后国那天,一个样。
小白龙把车停好,没有催。过境签够穿。停一晚,也够。
第二天一早,队伍准备出关。
通关文件,按教条,外来僧侣出关要留档,要验签,十七道手续。一道都没卡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。档案室里多了一排柜子;有一份伤亡统计,被人从"不公开"改成了"内部可查"。教条,一个字没改。
唐僧坐在副驾,出关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后视镜里,什么也没有。
车刚要往关里去。营地边上,一座板房的门,开了——
没有红绸。没有剪刀。没有记者。一个穿白袍的人,把药箱,搬了进去。
悟空蹲在车顶,看了一眼:"师父。那是……"
唐僧看着那扇开着的门,看了很久。
"……她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