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没有停。
路是土路，被踩过很多年，踩得发亮。两边石壁夹着一线天，越往里走，天越窄，风越小。走到一个转弯的地方，路豁开了——山谷一下子宽了，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带着草木的气息，不是山风那种硬朗的凉，是软的，带着土和叶子的味道。
土路两侧长着草。草不高，整整齐齐地倒向一边，像是被风梳过。
山谷深处，半山上，一座老旧的寺院。
灰瓦。土墙。没有门楼，没有匾额。房檐压得很低，低得像一个坐了很久的人，把肩膀塌下来。院子里看不见人，只有一缕烟，细细的，从屋顶升上去。
队伍停在谷口。
没有山门。没有牌坊。没有"灵山"两个字。只有一座灰扑扑的寺院，和一条被踩了不知多少年的土路。八戒四下里看，张了张嘴，没有出声。
悟空从队伍里走出来。
它没有走那条路。两步上了院墙，蹲在墙头，火眼金睛看出去。
它本想看看这座山。看看传说中的灵山是个什么样子——它五百年前打上过天，五百年后走到这儿。它以为它会看见瑞气千条，看见金光，看见"灵山"两个字，挂在天上。
火眼金睛看出去。地底下，一条线。
从灵山出发，往东土去。穿过柳行村，穿过清水桥，穿过黄泥岭，穿过西海市，穿过安西县，穿过国境线——石油国的井，矿国的坑，无灵之国的坡，天竺国的城——然后，又回到这儿。
合拢了。完整的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，头一回看见一条线是完整的。
它蹲在墙头，愣了很久。
它见过断的线，漏的线，被抽的线，被埋的线。它见过一条线"躺着"——干干净净地，往灵山的方向去。那是它头一回看见一条线没有伤。它以为，那就是最好的样子了。
不是。
线是会合的。首尾相接。从这儿出发，走遍东土，再回到这儿。
它一路走过来的那条路，就是这条线。
棒子横在膝上。它没有握，也没有放。它就那么蹲着，像一个守了五百年的守山人，终于看见了山的全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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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，有僧人迎出来。
几代不问世事的僧人。看见队伍，没有惊讶，没有迎接取经人的排场——没有诵经，没有仪仗，没有合十念"恭迎圣僧"。一个穿灰衣的老僧站在门边，看了看队伍，侧了侧身，让开路。
"进来。坐。"他说。
屋子很矮。木头梁，土墙，窗子不大，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。没有金身，没有宝殿。供台是空的，落着一层薄灰，像很久没有人跪过，也像从来没有人跪过。
有僧人端了水来。
碗是粗碗。水是山泉，从后山接来的。八戒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愣住了。
"这水……甜的？"
他端详那碗水。水是清透的，映着窗光。他又喝了一口。是真的甜——不是加了糖的甜，是水自己带着的那种，凉丝丝的甜。他环顾四周。没有金身，没有宝殿，供台上连香都没有。
"师父。"八戒说，"这地方……真是灵山？"
唐僧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院子。
院子里那缕烟，细细的，从屋顶升上去。
沙僧站在院子一角，没有坐。他端着那碗水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他半辈子都在水边上过，水是活的还是死的，不用看，觉着就知道。这地方的水，是活的。活得像它从来没有被人动过。
小白龙没有进屋。
他绕过院墙，站在墙外，看着山后的水脉。水从山的褶皱里渗出来，汇成一线，绕过寺院，往山下去。他认得这种水——不是被引来的，不是被截的，是从源头自己流出来的。
水的源头。
他蹲下去，捧了一捧水，喝了。
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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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角落里，坐着一个老头。
很老。穿粗布衣裳。像看了太多事情。坐在一把旧椅子上，晒太阳，看着院子里那缕烟。没有金光，没有瑞气，没有莲花座，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。
悟空蹲在墙头，看着那个老头。
火眼金睛看过去——没有金光，没有瑞气。就是一个老头。晒着太阳，看着烟，像一个在门口坐了一辈子的老人。
它想起五百年前那一掌。
那一掌从天而降，化成一座山，压了它五百年。它问过一声"凭什么"——大闹天宫，打到凌霄殿前，问不出一个回答。它以为到了灵山，会有答案。
它蹲在墙头，没有跳下去。
老头抬了一下头，看见它。
"压了你五百年。"他说。
悟空蹲在墙头。
"……嗯。"
老头："想问为什么？"
悟空想了想。
"想。"它说，"可先不急。"
老头看了它一会儿，笑了笑。
"那就先不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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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走过去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，在离那老头几步远的地方站定，合了个十。
"贫僧从东土而来。"他说，"来取经。"
老头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唐僧以为他没听见。
"来了。"老头说。
然后不说话了。
唐僧站在那儿。风从谷口进来，院子里那缕烟歪了一下，又直起来。
老头忽然说："你不是来取经的么。"
唐僧："是。"
老头站起来。拍了拍衣裳。
"跟我来。"
他带着唐僧往寺院后面走。绕过院墙，走过一道窄窄的夹道，在一座偏殿门前站住。偏殿的木门关着。老头伸出手，推开。
屋里，堆着经卷。
一摞一摞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从地上一直码到齐腰高。纸页泛黄，书脊磨得发白，像被人抱过、翻过、读过，又放回去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"这就是经。"老头说。
唐僧走过去。
他站在那一摞经卷前面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伸出手，翻开第一卷。
第一页。
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