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六十三章 太阴

天快亮的时候,那只兔子还站在寺门口。

一夜了。它没有进去。没有碰那畦菜。它就看着——看着寺里的灯,看着那畦菜,看着那扇门。

悟空蹲在墙头,守了一夜。

它看着那只兔子。五百多年了,它见过太多东西站在门口:想进来吃人的妖,想进来收东西的神,想进来找人的鬼。没有一样东西,是站在门口,看着一畦菜,看一整夜的。

那兔子也看见它了。没有跑,没有躲,就隔着整个院子,看着。

悟空没有握棒子。棒子放在膝上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月色落进寺门。

天上的月亮还挂在天边,还没落。可有一片月光,从寺门口一路铺进来,铺到院子当中,像有人把月亮捧进了门。

一个穿白衣的妇人,站在寺门口。

她身上,是那层月华气的源头。

悟空蹲在墙头,没有动。

"棒下留情。"那妇人说。

悟空看了看膝上的棒子。棒子早就放下了。

"俺没打算打。"

那妇人没有接话。她看了看墙上的猴子,又看了看寺里那盏灯。灯还亮着。灯下的人,睡着。

"它是我的玉兔。"她说,"在月亮上,捣了一千年的药。月亮上只有我和它。它看够了冷。它跑下来,想找个暖和的地方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它选了最暖和的那一个——她。"

悟空蹲在墙头,没有接话。

"它没有杀她。"那妇人说,"它把我那个世界,给了她。冷的,空的,没有人来的。它不知道,那是个牢。它自己,在那里面,住了一千年。"

她说完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
"它是我的。我领它回去。"

悟空蹲在墙头,还是没有接话。

它见过太多神家来领自己家的东西了。观音的鱼,溜号了,来领回去。弥勒的黄眉,跑出来玩,来领回去。连灵山,也捞人。它见过太多回——东西是神家的,主人来了,东西就走。那三年,没有谁记得。

可这一回,它没有生气。

那东西不是来吃人的。它没有抽,没有吸,没有骗,没有害。它只是偷了一个暖和的地方——一只冷怕了的兔子,偷了一个暖和的地方。

而它自己也偷过。

蟠桃,丹,酒。它偷的时候,觉得自己有资格。花果山三成的灵气,喂出来的东西,它凭什么不能拿。它偷了,它认。它欠山的,它拿山的,五百年了,它没算清过,可它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贼。

这一回,它蹲在墙头,看着那只偷了一个暖和地方、在门口站了一夜的兔子。

它没有算它的账。

那妇人转身。玉兔跟上去。走了两步,回头,看了一眼那畦菜,那盏灯。

没有看那扇门里睡着的人。

它捣了一千年的药。它不会哭。

悟空蹲在墙头,看着它们走远。月亮落下去。天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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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八戒站在车边。

他看见那只兔子,跟着一个穿白衣的妇人,从寺那边走过去。他认得那层气——广寒宫的气。五百年了。他犯的那桩事,就犯在那地方。

他没有上前。

他看着那只兔子,跟着那个妇人,一步一步,往月亮落下去的方向走。

他忽然想起,自己那年,从天上掉下来。

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。掉下来。没有人接。

他张了张嘴。他想喊:"你回家好好待着。"

没喊出来。

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旧本子。封面上四个褪了色的字。"回家"两个字,他也没有家。

可他有一辆车。有师父。有猴哥。有沙僧。有那半袋他留给路边人的干粮。

他不用偷一个暖和的地方。

他正跟着一群人,往暖和的地方走。

他站在车边,看着那只兔子走远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见寺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
沙僧站在门边。

那个穿旧裙子的女人,站在门里。

她三年,没出过这扇门。

沙僧站在门边,伸出手。

她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扶着那只手,跨过门槛。

阳光落在她脸上。她眯了一下眼。

沙僧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——一包种子。那畦菜的种子。包得好好的。

她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。

看寺的老人站在院门口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说的是:"菜,我浇着。"

那畦菜还留在院子里。从种子里长出来的,浇水除虫,长得好好的。它长在一个有人陪着的地方。老人会一直浇着。

小白龙在河边站了一会儿。

太阴星君走了之后,河水的潮汐,落回原来的刻度——它原本就是这个刻度。月亮不在的时候,水按着自己的性子走。

他点了点头。上车。司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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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府门前,上午。

真公主回来了。

官方说法是,外出疗养归来。城里没有人知道,有过一只兔子。三年的慈善,三年的读书会,三年的直播,三年的热帖——都是那只兔子做的。现在兔子走了,市长女儿回来了。

她站在市府门前的台阶上,对着一城的镜头和花,笑。

笑得标准。

标准得,跟那三年的屏幕上一模一样。

唐僧站在人群外,看着那个笑。

他认得那个笑。在电子屏上,在慈善晚会上,在那张偷来的脸上。他分不清,这个笑是她的,还是那三年的。

三年,她学会的只有一件事:不惹眼,才安全。

标准,就是她的壳。

他没有上前。没有揭穿。他就站在人群外,看着。

人群散了。花还在。她走下台阶。

他站在台阶下。

"贫僧信。"

她站住。

"你信什么?"

"你。"
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
那个标准的笑,裂开一条缝。又合上。

"谢谢。"

两个字。比那个笑真。

他没有再说。他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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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回到车上,摊开残经。

这一页,没有断点。没有妖,没有网,没有圈,没有谁可记。无灵之国那一页,也没有谁,他写了四个字:回路,是自愈。那是第一笔备注。

这一页,他写下第二笔备注。

三年。没人知道。

笔停了一下。他又添了一行:

正常的地方,出的事最没处说。

他合上经。

"走吧。"

车出舍卫城,往西。

群山在前。路开始上坡。空气薄了。人烟绝了。市里的热闹渐渐落在车后——电子屏,花,镜头,台阶上那个标准得让人心口发紧的笑,都远了。

小白龙看着前面的山,没有说话。

悟空蹲在车顶,也没有说话。

它想,那畦菜,还在那儿。

有人浇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