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车停在城郊的土路边上。
八戒靠着车门蹲着,把那兜菜翻出来择,一边择一边咕哝:"师父大早上就出去了,猴哥一夜没回来。荒郊野岭的,连个买水的地方都没有。"
沙僧站在车边,没有接话。
小白龙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熄火。
唐僧一个人走的。他没让他们跟来。
路走到头,是一座寺。
悟空蹲在墙头上。它一夜没睡。它不困。五百多年了,它蹲在墙头看过的天亮,数不过来。这一回不太一样——它蹲了一夜,没有动,也没有走。它就看着这座寺。
寺早没人烧香了。墙皮剥落,门板歪着。院里的土路被踩得很实——不是一天踩出来的,是天天有人走,走了很久。
屋门开了。一个老人走出来。旧衣裳,洗得发白,手背上的皮皱成一层一层。他走到院角。院角有一畦菜。
他舀水。
屋里又出来一个人。一个穿旧裙子的女人。她走过去,从老人手里接过瓢:"我来吧。"
老人咳嗽一声,让开。她蹲下去,一瓢一瓢地浇,浇完了又去看叶子背面,掐掉一条虫。
悟空蹲在墙头,看着那畦菜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过很多菜畦。无灵之国那一国,草是铺的,树是栽的,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长出来的——这树,不会自己长。它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好,是草从水泥缝里自己长出来。
这一畦菜,就是从种子里自己长出来的。
没有人按着它长。没有指标,没有计划,没有人天天熨它。可它长得好好的。叶子是绿的,虫是有人掐的,土是有人浇的——它长在一个有人陪着的地方。
老人抬头,看见了墙上的猴子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没有赶它。他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门口,跟墙上的猴子说话。老人跟谁都能说话——跟猫说,跟墙说,跟没人来的寺说。
"你是从哪儿来的?"
悟空没有答。
老人也不等它答。
"三年前,"他说,"寺里来了个女人。穿得旧,走路也走不稳,像好几天没吃饭。她说,她是市长的女儿。"
悟空蹲在墙头,没有动。
"我说,你这样的,怎么会是市长女儿。她就哭了。我让她住下了。"
"头两年,我去城里,替她说过两次。头一回,人家听了,说知道了,把我请出来,门就关上了。第二回,人家笑我,说,老糊涂了。"
他喝了一口水。
"我就不再说了。她也不说了。三年了。就我们两个,守着这座没人来的寺。她种了一畦菜。"
他顿了顿:"菜长得挺好。"
悟空蹲在墙头,看着那畦菜。
菜长得挺好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唐僧站在门口。他看见墙上的悟空,又看见院里那个穿旧裙子的女人。
那女人也看见了他。一个穿旧僧袍的和尚,站在荒寺门口,站在那畦菜对面。
她愣住。
三年了。这扇门,三年,没有人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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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进了院子。他没有问"你是谁"。他蹲下来,蹲在菜畦边上,跟她平齐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很久,没有人这样蹲在她面前了。
后来她说了。
三年前。那天晚上。有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——穿着她的衣服,梳着她的头发,学着她的笑。她是被换出来的。那个人把她从那座房子里送出来,她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在这寺里,叫了三天。没有人来。
第三天,她不叫了。
"老人替我说过两次。"她说,"头一回,没人当真。第二回,有人笑他老糊涂。"
"我就不说了。他也不说了。三年了。我在这儿种菜。他帮我浇水。我们种了一畦菜。"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"我知道没人信。我早就不说了。"
"可我还是想说。"
唐僧蹲在菜畦边上,听完。他没有打断。没有问"证据呢"。没有说"你确定"。
他说:"贫僧信。"
两个字。
她愣住。
三年了。头一回,有人相信她。
他信的不是"市长女儿"这个身份。他信的是这个人的三年——叫了三天没有人来的那三天,后来不叫了的那三年,跟一个老人一起种出来的那一畦菜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老人坐在门口。悟空蹲在墙头。
正常的地方,出的事最没处说。这话没有人说出口。可这一院子,都听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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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老人的屋里亮着灯。
一台小电视,放着市里的节目。今晚是慈善晚会——市里的大电视、小电视、街上的电子屏,全在放这个。
市长女儿,今晚慈善直播。
悟空蹲在墙头。
火眼金睛看进屏幕。那层月华气,清清楚楚——不是妖气。是仙家气。月亮上那种冷。
台上那个女人。穿着好的衣裳,笑着。她弯腰,把一个福利院的孩子抱起来。孩子在她怀里,笑了。
那层月华气,那一刻,是暖的。
悟空分辨得出来。那是真的暖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了一辈子妖。妖都是凶的,恶的,要吃人的。头一回,它看见一个"东西"——不凶,不恶,一身月华,穿着一个人的皮,在给一城的人送暖。
它不知道怎么办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没见过比这更让它不知道怎么办的"妖"。
它想打。
多少块,没靶子了。这一回,有靶子。它握着棒子。
电视里那张脸滚过来,又滚回去。屋里,那个女人——真正的那个——站起来,进了里屋,关上门。
她没有看。三年了,她从来不看她。
唐僧站在院子里。他抬头,看着墙上的悟空,看了很久。
"悟空。"
悟空没有回头。
"它不是断点。"
"它是从月亮上跑下来的。"
悟空蹲在墙头。月光下,那畦菜安安静静。屋里那盏灯,亮着。灯下的人,是那个说"可我还是想说"的人。
它忽然明白了。
打它。三年,也回不来。
它不是收割者。它没有抽,没有吸,没有骗,没有害。它是偷了一个暖和地方的——一只冷怕了的兔子。
它握了握棒子。
松开。
"嗯。"悟空说,"不打。"
五百多年。它头一回,对着一个"妖",自己把手从棒子上,放下来。
唐僧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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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。悟空一个人蹲在墙头。
它守着那畦菜。
它知道那东西会来。月华气分了两股——一股在台上那个女人身上,一股在这寺里这个女人身上。这两股气,是一根绳子,断成两截。
断成两截的绳子,会顺着绳头,找回来。
月光下。寺门口。
站着一只白兔。
它没有跑。它凑近了一步。它看着寺里的灯,看着那畦菜,看了很久。
悟空蹲在墙头,握着棒子,又松开。
"你来干什么?"
那兔子没有答。
它看着那盏灯。看着那畦菜。
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