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开始上坡。
车出舍卫城,往西。二十里柏油路,五十里砂石路,然后柏油没了,砂石没了,路肩没了,路牌没了,里程桩没了,只剩一条土路。
两道车辙,中间长着草,草比车辙还高。
八戒扒着车窗,看了半天。
这条路不是"没人修"的破。破路他见过——坑,裂缝,被大车压塌的边。这一条不是。这一条像是从来没有人修过,也从来没有多少人走过。车辙是走出来的,不是压出来的,一道一道,浅浅的,边上长满了草。
"这路……都没人走?"
没有人接话。沙僧坐在后座另一边,看着窗外。小白龙握着方向盘,换低了一档,车身碾过一块石头,没有颠。
八戒又问了一遍:"师父,这路都没人走,咱是不是走岔了?"
唐僧坐在副驾,看着前面。
"这条路,从古到今,只有取经的人走。"
八戒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"那修它干嘛",话到了嘴边,又觉得不对——没有人修它。它就在这儿。它从古到今就在这儿,等着有人走。
风从车窗缝里进来,凉凉的,带着雪的味儿。空气薄了。八戒的耳朵里嗡嗡地响,像在高原上那样。他扒着车窗往外看——没有村子,没有车,没有人,没有电线杆,没有信号塔,连天上都没有鸟。
只有路。
还有山。车在进山。山把天挤成一条缝,路顺着山腰往上爬,一道弯接一道弯,看不见头。山路一道一道的弯,小白龙没有减速。车在土路上颠,可车身稳得不像话。八戒坐在后座,攥着安全带,头一回没有嚷嚷。
他忽然很想说话,想听人声。
"猴哥。"他朝车顶喊,"猴哥?"
车顶没有动静。
"它在。"小白龙说。
八戒又咽了口唾沫。他摸了摸怀里那半袋干粮,没动。这一路,他头一回没胃口。
他没再问。他扒着车窗,看了很久。
车还在往上爬。风呜呜的,从车窗外过去,长长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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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在半山腰一片台地上停下。
唐僧让停的。
快到这一带的时候,他胸口那道刮痕忽然静了下来——不是不疼。他记了一路断点,每一处都是疼着找到的。这一处,比不疼还安静。像一条河,没断,没淤,没被谁截走,就那样躺着。
他下了车,站在风口上。
风很大,吹得他的僧袍猎猎地响。脚下是土,干干的,踩上去是实的。没有管道,没有水泥,没有围栏,没有景区,什么都没有。山还是山,土还是土,草还是草——草从土里自己长出来,东一丛西一丛,没人修,没人剪,长得乱七八糟,可长得结实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。
"师父。这一处的线,没断。"
唐僧抬头看它。
"也没人埋。"悟空说,"它就在地表底下,露着。"
"露着?"
"嗯。"悟空顿了一下,"像一条没被埋起来的河。"
唐僧站在风口上,站了很久。
他记了一路断点,每一处都是疼着找到的。这一处不疼。不是断点。是线没被埋起来,裸露着,从古到今,裸露着,像一条没被埋起来的河。
他摊开残经。
线画到最后一页——到这儿,到了尽头。
老僧的批注,到此为止。
往后是空白页。一页,一页,全是空的。
风把纸页吹起来,哗啦,哗啦地响。
他站在风口上,拿着那本旧经册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残经只到这儿。
剩下的路,靠走。
他没有难过。他以为他会难过——这本经,他抱着走了几万里,每一个断点都是按着它找到的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是觉得:到这儿了。它把他带到这儿,带到这条没被埋起来的河边,剩下的,是他自己的路。
他把残经合上,放进怀里。
"上车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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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重新上路。悟空蹲在车顶上。
火眼金睛看出去——这一片地下,没有断点,没有断口,没有漏,没有谁在抽,没有谁在收,没有泵,没有管子,没有账本。
线贴着地表走。浅得,它一伸手就能摸到。裸露着,像一条没被埋起来的河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看见一条线这样躺着。
就是躺着。干干净净的,往灵山的方向去。
没有妖蹲在它边上,没有网罩在它上头,没有工程压着它,没有管子插进它身体里。没有人知道它在这儿,也没有人稀罕它。它就那样躺着,从古到今,等着有人走。
棒子横在它膝上。
它不知道该握,还是该松开。
五百年了,它握着棒子,站过每一处断点——妖来了握,阵来了握,断口来了握。握完了,它就知道,这一处管完了。这一处,没有断点。
它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又握了一下。
然后它松开了。
它把棒子放在膝上,看着那条线,贴着地表,往西走。
车开进一段路。山崖在右边,坡在左边。风大起来,从山谷里灌过来,呜呜的。
后视镜里,闪了一下——一道金属的光。
不是花果山。
悟空蹲在车顶,没有回头看。它知道那是什么。
头上那个箍。
它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它了。它想不起来,最后一次疼,是什么时候。
它伸出手,摸了摸头上那个箍。
凉凉的。
它没有摘。
这时候,车里的后座,八戒忽然坐直了。
山风呜呜地刮过车窗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喊——
"散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