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一纵身上了天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。去天庭,都是打架的。掀过殿,砸过门,闹过凌霄。这一回,它不是去打架的。
它想查一笔账。
它认得路。翻过南天门,没有人拦,也没有人敢拦。守门的远远看见一个影子上来,先让开了。它没有往凌霄殿去,拐了个弯,往档房去了。
天庭的档房,在天上一角。管灵脉改造的册子,一柜一柜,排到顶。它从第一柜翻起。
东土的线,一段一段,记着。这一段,是谁批的。那一段,是谁在收。这一段,断了多少年。那一段,修到了哪儿。谁下的批文,谁盖的印,谁签的字。它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每一处断点,都有主。妖有妖的主,网有网的主,圈有圈的主,账有账的主。东土那一套,从灵税到改造,一笔一笔,全在册子上。查得到头,就打得着。
它翻到中间,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,是它自己。五百年前,压在它身上的那座山,是谁批的,谁修的,谁看着的。册子上写着,写得清清楚楚。它看了两眼,翻过去了。
它翻了一柜,又一柜。翻到最后一柜。最后一页。
灵脉图,画到国境线上,到头了。
国境那一边,图是空的。
它把整柜的册子,翻了个遍。没有那个坑。没有那条线,出界以后的,任何一笔。没有许可,没有批文,没有盖章。连"有人问过"四个字,都没有。
它蹲在档房里,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当值的小吏站在门口,看了它半天,才敢出声。
"大圣。您找什么?"
"这一处断。"悟空指着图上,国境线外,空着的那一片,"谁批的?"
小吏探头看了看,缩回去:"出了界了。界外,没谁管。"
"也没谁批?"
"也没谁批。"
悟空蹲着,没有动。
不是天庭变好了。
是天庭够不着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,查一处断点,查到顶。查到顶——没有谁。
国内那套,好歹查得到头。查得到妖,查得到网,查得到圈,查得到人。查得到头,就打得着。打完了,那处断点,好歹有个说法。
这一处,查到顶了。顶上,是空的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了一辈子。头一回,查一处断,查到一处空。
比国内那套,还难对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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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悟空落回地面。
矿机没有停。夜里的灯熄了,白天的灯亮着。一铲,一铲,继续往下挖。
它蹲在矿坑边,火眼金睛,看进地下。
那条线,被挖穿了。
灵气从断口里,往外漏。
没有人收。没有管子接着,没有泵抽着,没有账本记着。就那样,漏。漏进土里,漏进空气里。一会儿,就没了。
它见过泵。泵是抽的。抽三成,留七成,还能活——像圈养,鸡留着,蛋还下。抽的人,知道要留着鸡下蛋。它见过管子。管子是吸的。一截一截吸过去,吸完了,还有下游。吸的人,知道下游不能没有水。它撕过账本。账本记着谁拿了多少——至少,有人拿。拿了,账上记得,还认这笔账。
这一处,没有泵,没有管子,没有账本。
没有人收。没有人攒。没有人记。
就是漏。白白漏掉。
像一口缸。缸底,被人挖穿了一个洞。水全漏了。漏进地里,漏进空气里。漏没了。谁也没接着。
它蹲在坑边,握着棒子,看着那道漏,看了很久。
天庭收三成,留七成。这一处,连三成都不收。它想过,比天庭更狠的,是什么。现在它看见了:天庭还要留着鸡,下蛋。这一处,连鸡都不要。掏空,走人,下一处。
唐僧从车那边走过来,站在它旁边。
"查到了?"
"没查到。"悟空说,"天庭的手,到不了这儿。"
唐僧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不是天庭变好了。"
"是天庭够不着。"悟空说。
"那这一处的'谁',是谁?"
悟空没有答。
它查到头了。头上,没有谁。
没有妖,没有网,没有圈,没有账,没有人。连一台泵、一根管子、一本账本,都没有。
它打过的东西,总有一个能打的。这一处,没有。
小白龙不知道什么时候,站到了坑沿上。
就站在坑沿。看着那个坑。没有说话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它从坐上他车的那天起,就知道他是什么。它见过龙看水。海没了的人,看什么坑,都不像在看坑。那眼神它认得——不是看一个坑,是看一个"又来了"。
它没有说。他也没有说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转身,走回车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,关上了门。
司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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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从车里拿出残经,往矿场办公室走。
八戒蹲在车边,看着那扇门。没有拦,也没有问。
办公室门口那块牌子,还是钉着那一沓环境监测报告。最新的一期,还是钉在最上面。唐僧在牌子前站了一下。翻到最新那一期,看了一眼。数,还是真的。他把牌子放回去,推门进去了。
接待他的,是一个穿干净衬衫的年轻人。很客气。请他坐,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唐僧把那杯水放在桌上。把残经摊开,翻到那一页,转了个方向,朝年轻人推过去。
"贫僧想问一问,"他说,"这个矿,能不能停。"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低头看了看那本摊开的旧册子,看不太懂,又抬起头。
"先生,这个矿,是批过的。"
"批过。"唐僧说,"地底下,有一条线。挖下去,会把那条线挖断。断了,这一片的水,会一直坏下去。地,会一直空下去。等到地底下空透了——你们,也就没有矿了。"
年轻人看了看那本册子,又看了看他,很客气地笑了笑。
"先生。您说的这些,我们都有监测。"
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牌子。
"环境监测,一期一期,都做的。水,我们也测。这一期的报告,门口就贴着。都是合规的。您看,这边是环保报告,那边是社区赔偿的记录。ESG评级,去年刚做的。"
唐僧顺着他的手,看了看墙上。环保报告。ESG评级。社区赔偿的记录。一块一块,装裱好,挂在墙上。齐全。
"不是合规不合规的事。"唐僧说,"是那条线。线断了,水就坏了。水坏了,地就空了。这一片,就没有水了。"
"先生。"年轻人说,"您说的那条线,我们测过。地底下,是矿。矿,是有数的。您的这条线——"
他没有说完。他看了看那本册子,没有再往下说。
唐僧看着那本摊开的残经。
他指着那一页,想说点什么。那条线,就画在纸上。可是纸上的线,只有他能看见。
"先生。"年轻人很客气地听着。听他说完,点了点头,"您的意见,我们收到了。您可以书面提交意见,我们会走流程。"
唐僧看着他。
他看见那杯水。杯壁上,挂着一层白的东西——跟井台边,桶里漂着的那层白,一样。
"先生。"年轻人又说了一遍,"您可以书面提交意见,我们会走流程。"
办公室另一头,玛依正把一沓新报告,往档案柜里放。她抬起头,看了唐僧一眼。又低下头,把报告放进去,把柜门关上,锁好。
唐僧把残经合上。
"流程。"他说。
"流程。"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唐僧站起来。那杯水,放在桌上,没有喝。
他走出办公室,站到门口。
矿机的烟,还在往天上冒。坑里的机器,还在挖。
报告是真的。数是真的。水,也是一年一年,真的不对起来。
流程,全对。
唐僧走回车边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。
"师父。"它说,"他们怎么说?"
唐僧把残经举起来,又放下去。
"他们说,让贫僧写意见。"他说,"他们会走流程。"
悟空看着那个坑。看着那道它看得见、别人看不见的漏。
它握着棒子,蹲在车顶上,看了很久。
没有地方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