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五十五章 程序战

悟空蹲在矿坑边,蹲了整整一天。

日出,日落。矿机没有停过。一铲,一铲,往下挖。传送带把石头从坑底带上来,爬上车斗。车斗满了,开走。又来一辆。

它把棒子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个坑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。打过的东西,掰着指头数,数不过来。妖,阵,巢,网,圈,账本,管子,泵,国师,大鹏。每一回,它都知道打谁。妖有形,阵有眼,巢有窝,网有结,圈有门。看得见,就打得着。打完了,它知道那一棒落在哪儿了,也知道,落下去,管用没有。

五百多年,它站过的姿势只有一种——握着棒子,往下落。

这一处。

它看着那排矿机。矿机在挖。挖的就是那条线。那条线,它看得见,别人看不见。

打矿机?矿机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。它只认石头。打完了,换一台,接着挖。

打工程师?穿工装的人站在坑边,举着图纸,对着一台机器比划。他不知道地底下有条线。他以为,他在挖矿。打完了,换一个工程师。

打董事会?它没见过董事会。董事会不在这坑边上。董事会,在一张纸上。纸上只有字,没有形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,连一个"该打的东西",都指不出来。

手抬起来,像握着那根棒子。

五百年了。手里有棒,没棒,它都是这么站着的。棒子折过,断过,被人收过——可"棒"这个动作,长在它身上,跟它一起,活了五百年。

它举着那个动作。

落不下去。

不是打不赢。是没有"赢"这个动作的落点。

它把"管"认成"打",认了五百年。除妖是打,掀桌是打,捣巢是打。打完,它就知道,这一处,管完了。这一回,它头一回知道:有些事,不是打完就管完的。有些事,压根没有"打完"。

唐僧从车那边走过来,蹲在它旁边,看着那个坑。

"意见,贫僧交了。"他说。

"有用吗?"

唐僧看着那个坑,看了很久。
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
悟空没有再说。它看着那道它看得见、别人看不见的漏。灵气从断口里,一丝,一丝,往外漏。漏进土里,漏进空气里。一会儿,就没了。

夜里,矿机的灯亮着。一铲,一铲。

它蹲在坑沿上,一夜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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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。车边。

唐僧坐在一块石头上,残经摊开在膝上,握着铅笔。

残经,他记了一路。从清水桥,记到这儿。每一页,都是一处断点,一个名字。

柳行村,是妖。永兴县,是网。青牛,是个圈。云栖山居,是一个人。安西县,是一个凶手。石油国,是一套体制——坐在位子上的人,画得出名字。跨国园区,是有账——账在,人就在。

每一处,他都画得出一个"谁"。

这一处。

他昨天写了一份意见。照着那个年轻人说的,书面提交。他写得很认真——地底下有一条线,线断了,水会一直坏下去,地会一直空下去,等到地底下空透了,这一片,就没有水了。写得出来。他写出来了。

然后呢?走流程。

流程是真的。报告是真的。数是真的。ESG评级是真的。社区赔偿是真的。水,也是一年一年,真的不对起来。

这一页,他写不出"谁"。

公司不是妖。妖有妖气,它有它的合法。妖能打——一棒下去,妖散了,你知道打的是什么。这一处,没有东西给你打。

不犯法。法,就是它参与写的。当地的环评标准,是它参与定的。ESG的规则,是它参与写的。"合规"这两个字,是它教给这个世界的。

没有后台。他查过——天庭,查到底,没有。地底下,查到底,也没有。因为它自己,就是规则的书写者之一。

他想起老鸦岭。

老鸦岭停车区,国道边。货车司机睡着了,没醒过来。一只野妖,附在接缝上,吃人的生气。一棒,妖散了。打完了,连名字都不知道。没有后台。可那一棒,是能落下去的。落下去,是管用的。

这一处,比那只野妖的死,更刺眼。

妖,好歹还能打。打完,知道是谁。这一处,连"谁"都没有。没有妖,没有后台,没有一笔账,能算到一个人头上。矿机往下挖,挖的就是那条线。挖线的人不知道那是线,他以为在挖矿。收矿石的人不知道那是线,他以为在收钱。

他握着铅笔。

他记了一路断点。每一处,他都以为,记下来,走过去,到了灵山,取得真经,回路合拢,这些断点,就都好了。

这一处,他写不出"谁"。

笔悬在纸上。没有落下去。

"打掉什么,就能好。"他低声说。

这句话,他走了一路,从来没有说出口过。说出来了,才知道它有多轻。

有些断,不是打掉什么,就能好的。

他把铅笔放下。把残经合上。看着那个坑,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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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。

矿机挖了三天。坑,又深了一截。

悟空蹲了三天。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抬起来,又放下。它蹲在坑边,看那道漏,看了三天。它没有地方落。它还是蹲着。它只知道蹲着。

唐僧写了三天。那份意见,交上去,走了流程。他每天坐在车边那块石头上,残经摊开,握着铅笔。那一页,还是空的。

沙僧站了三天。他把车里的干粮,重新码了一遍。码好。又码了一遍。

小白龙把车挪到树荫底下。每天擦一遍挡风玻璃。擦得很干净。

八戒看了三天矿机。

他蹲在矿坑边。从早,看到晚。看那台矿机,一铲,一铲,往下挖。看穿工装的人,进进出出。看拉矿石的车,一辆,一辆,往镇子外头开。

看矿场办公室那扇门。

门开了,门关了。穿干净衬衫的年轻人,进进出出。玛依抱着一沓新报告进去,过一会儿,空着手出来。

他认得这种门。他翻过合同。他认得数。他知道,一张表往下走,会变成什么——批下来,就开工了。他上回说对了。这一回,那张表,已经变成了这个坑。

他在看别的东西。

头一天,他数拉矿石的车。数到十七辆,不数了——车是定死的,一天十七辆,没什么好数的。

第二天,他数穿工装的人。那些人进进出出,手里拿着图纸,拿着单子,拿着卷成筒的纸。他不数人了。他数纸。

第三天,他数纸。数那些纸去了哪儿——有的进办公室,有的进柜子,有的进那扇门。纸进去,出来,变成新的纸。门口的牌子,一期,一期,往上涨。

数得很慢。眯着眼,数。

他翻过合同。他认得数。他知道,纸,是会往下走的。纸往下走,走到盖章那儿,停一下,接着走。走到签字那儿,停一下,接着走。走到最后,纸就不是纸了。

纸,变成了坑。

第三天黄昏,他忽然开口了。

"师父。"

唐僧坐在车边,抬起头。

八戒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那台矿机,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口那块钉着一沓报告的牌子。

"他们那合同。"他说,"我看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