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山口,路一下子不一样了。
山口这一边的路是新的。沥青黑得发亮,白线画得笔直,像是昨天刚铺完。路边的电线杆,一根一根,排过去,全是新栽的,杆上还带着漆味。电线顺着山势,往山间那片灰厂房去。
车开上新路。悟空蹲在车顶上,火眼金睛,从路这头,看到路那头。
没有妖气。
扫了一遍。没有阵法。
扫了一遍。没有巢。
路是新的。电线杆是新的。可它看得见——路底下那条线,从山口那边一路过来,在这片地下,拐了一个弯。新路,正好压在它上面。
路,是顺着线修的。
车往前开。矿机的烟,越来越近。然后,它看见了那个坑。
坑很大。大得像把一座山,从中间挖走了。坑边上,矿机一台一台排开,往下挖。传送带架在坑沿上,石头从坑底上来,顺着传送带,爬上车斗。车斗满了,开走,又开来一辆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个坑,看了很久。
火眼金睛,看进地下。那条线,正好从这个坑底下,穿过。
矿机挖的,就是那条线。
它见过泵。泵是抽的,抽三成,留七成,还能活。它见过管子。管子是吸的,一截一截吸过去,下游就断流了。它见过账本。账本是记的,一笔一笔,记着谁,拿了多少。
这一处,没有泵。没有管子。没有账本。
矿机往下挖。挖出来的,就是那条线。连土带石,一整条,挖出来,装上卡车,拉走了。
不是抽。是挖。
没有人收。没有人攒。就是挖。挖完,就没了。
它蹲在车顶上,握着棒子,看着那排矿机,一铲,一铲,往下挖。
它想起那口铁皮箱子。勘探队那口箱子,装着这条线的"位置",天亮的时候,绑在最后一辆车上,拉走了。
箱子到了。
箱子里的"位置",变成了这个坑。
八戒在后座车窗后面,低声说过一句话:"然后,就有人拿着这张表,去批。批下来,就开工了。"
开工了。
八戒坐在后座,看着坑边那排拉矿石的卡车,一辆一辆,往镇子外头开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上回说对了。可这一回,没有人接话,他也没有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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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在矿区边上的镇子,停下来。
镇子也是新的。卫生院是新的,学校是新的,路灯是新的。路灯杆刷着白漆,底座上,印着一朵花——公司那辆勘探车上,印的就是这朵花。
唐僧下了车。脚刚踩到地上,胸口那道刮痕,跳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是跳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地底下一把一把,被往外掏。
他记了一路断点。柳行村是妖,永兴县是网,青牛是个圈,云栖山居是一个人,安西县是一个凶手。难民路那一处,是散——整条路都断着,断在人脚下,没有主。
这一处,不一样。这一处,有人挖。
挖的,是个"谁"。可这个"谁",不修仙,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。它只看见石头,看见铜,看见锂,看见稀土,看见矿机上跳动的数。
镇口的井台边,有人打水。水打上来,桶里漂着一层白的东西。打水的人拿手拨开,舀了一瓢,倒进锅里。
唐僧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口井。
"这水,能喝吗?"
打水的人看了他一眼。"以前能。现在,得烧开了喝。"
"为什么?"
"矿上挖的。把地底下的水,挖断了。上头的水渗下去,又渗回来,回来,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"
"那矿,能停吗?"
打水的人,没有立刻答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镇子里那排新路灯,又看了一眼学校那边亮着的灯。
"路,是矿上修的。电,是矿上发的。没有矿,这条路,修到这儿就断了。学校的灯,就不亮了。孩子,就得摸黑念书。"
他顿了顿。
"可这水……"他说,"再喝几年,地底下,就空了。"
他没有再说。他挑着水,走了。
唐僧蹲在井台边,看着那排路灯,看了很久。
路是真的。电是真的。水,也是一年一年,真的不对起来。
他掏出残经,翻到新的一页。灵脉的线,穿过这一带,标着断。他握着铅笔,笔悬在纸上,没有落下去。
这一处的"谁",他还没有看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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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场办公室,在坑边上。一排活动板房,盖得齐整。门口立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钉着一沓纸——环境监测报告。一期一期,按月排着。最新的一期,钉在最上面。纸是新打的,字是新印的。每一项后面,都有数,都有结论,都有盖章。
唐僧站在牌子前,翻了翻。翻了最近三期,又翻了前面一期。
数,是真的。
报告齐了。盖章齐了。签字的,是一个当地人的名字。
办公室里,有人。穿着矿场的工装,戴着一顶安全帽,正把一沓新打出来的报告,一页一页,往档案柜里放。
放得很整齐。每一期,都留一份。一年前的,两年前的,也都留着。柜子最上头那一格,码得满满的。
唐僧站在窗外,看着那个人,看了一会儿。
认真的人。
那个人抬起头,看见窗外站着一个和尚,愣了一下。又低下头,把报告放进柜子,把柜门关上,锁好。锁好了,才直起身,隔着窗玻璃,朝唐僧点了点头。
唐僧也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往车边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。
坑是真的。路是真的。电是真的。报告是真的。水,也是一年一年,真的不对起来。
地底下那条线,他看得见。别人,看不见。
挖线的人,不知道那是线。他以为,自己在挖矿。
那这一处的"谁",是谁?
他答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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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。车停在矿区边上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个坑。矿机没有停。夜里的矿机,亮着灯,一铲,一铲,往下挖。灯照在坑壁上,像一排睁着的眼睛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。打过妖,掀过阵,捣过巢,堵过管子,抽过泵,撕过账本。每一处断点,它都查得出"谁在挖"。妖在挖,网在挖,圈在挖,巢在挖。查得到头,就打得着。
这一处,矿机在挖。矿机后面,是公司。公司后面,是许可。许可后面,是批文。批文后面——是什么?
它顺着那条线,往上看。看了很久。
它没有落棒。
它想查"谁在批"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去天庭,都是打架的。它从来没有,主动去查过天庭的账。这一回,它要查一处断点,是不是天庭批的。
它从车顶上,站起来。
唐僧坐在车里,没有睡。他看见悟空站起来,抬起头,看着天上。
"悟空。"他说。
悟空没有回头。
"师父。"它说,"我去看看,谁批的。"
它一纵身,往天上去了。
矿机还在挖。夜里的坑,亮着一排灯。一铲,一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