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在开。开得不快。
路两边的柏油还是发白的,人还是一个一个,背着东西往东走。这一回,八戒没有数。他看着人。
看那个背编织袋的年轻人,走几步,把袋子往上颠一颠。看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,孩子趴在她肩上睡,脑袋一晃一晃。看那个拄着树枝的老人,走得慢,谁也不看。他一拨一拨地看,不数——数着数着,人就不是数了,是一个一个的活人。
他以前这种时候会嚷。干粮没了,我们吃什么?散伙,分行李,我回高老庄。——他嚷了一路,从东土嚷到这里。嚷完了,师父说两句,猴哥骂他,沙僧默默把后备箱再码一遍,车继续开。嚷,是他跟这辆车打招呼的方式。
这一回,他一声没吭。
他认得那些人眼里的东西。那种光,他认得。在赌城的灯底下他见过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光,他照着那点光,在赌场里坐了两夜,把"翻本"两个字一遍一遍放上桌。在园区那张业绩榜前面他见过——大学生的、新人的、赵组长的,榜上的名字亮着,人脸的光也亮着,都是想翻身的光。陈禾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,眼镜片后面,夜里亮着,抄数的时候也亮着。想翻身的光。
他见过太多想翻身的人。他自己就是。
可这一回不一样。
这一回,那些人不是去翻身。是去活着。
翻身,要有地方可翻。要有一笔账可以还清,要有一面榜可以往上爬,要有一个组,可以从新人升到组长。他在园区里见过三种人——被骗来的,欠债来的,升上去的——每一种,都在翻。翻不过去的,坐着;翻过去的,站着。可不管坐着还是站着,都有一块地方,让他们扑腾。
这一路的人,没有。
他们没有账要还,没有榜要上,没有组要升。他们只有一条路,和一双脚。他们走,是因为不走的那个地方,已经没有水了。他们不是去扑腾。他们只是走。一步一步,把家当背在背上,往还有水的地方走。
他张了张嘴。没有出声。
他想嚷。嚷给谁听?嚷给这些走的人听?"散伙!"——他们本来就没有伙。散什么。他们连一个"伙"都没有。一个人,一家人,一条路,一双脚,就这么走着。"干粮没了,我们吃什么?"——那些人没有干粮。他们正去一个干粮够不够都说不准的地方。
他忽然觉得,他嚷了半辈子的那两句话,在这儿,一句都说不出口。
没有人说"对不起"。园区那几天,谁也没再提。可沙僧把干粮搬下去的时候,没有人问他。小白龙把车开得跟人走路一样慢的时候,没有人催。猴哥在车顶上蹲了一路,没有跳下去,没有落棒,没有人说对,也没有人说不对。师父掏了残经,又揣回去,笔没有落下去,没有人问那一笔怎么不写。
他以前觉得,一队人靠的是有人说话。师父拍板,猴哥怼他,他嚷散伙,车才有动静。这一回,谁也没说话,车照样往前开,开得比嚷的时候还稳。
原来不用嚷,也知道走。
车里没有人说话。八戒一声没吭。
---
日头往西偏。
前面路边歇着一家人。一个女人,一个孩子,一个老人。他们坐在路边的土坎上,行李堆在脚边,一口锅搁在中间,锅是空的。孩子趴在女人怀里睡着了。女人抬头看了一眼路,又低下去。
车慢下来。慢到几乎是爬。
八戒拉开车门,下了车。
他走到自己座位底下,把那半袋干粮抽出来——那是他自己那份,他留了一路,谁也没给过,连嚷"干粮没了我们吃什么"的时候,也没舍得动过。他拿着那半袋干粮,站在车边,站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到那家人旁边,把那半袋干粮放在土坎上,放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。放下。直起身。站了一下。
那女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没有说话。
他张了张嘴。他想说点什么——"给孩子的"?"收着吧"?话到嘴边,哪一句都不对。那些人不是要人施舍的。他们只是路过,跟他一样,是路过的人。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回车上,拉上车门,坐好。
车开过去了。
后视镜里,那女人弯下腰,把那半袋干粮拿起来,放进自己的行李袋里。没有人道谢。没有人说话。
唐僧从车窗里看着。他没有说。
沙僧在后座看着。他没有说。
八戒坐在后座,也看着。他也没有说。
---
路在前方,渐渐开阔。
人流稀了。走着走着,人少了,路宽了,两边的荒地让开,天也高了。车把速度提起来一点,还是不快。
八戒忽然直起身,往前面看。
路的尽头,立着一片营地。
围栏。帐篷。卡车。烟。灯。
远远的,一片一片,亮起来。像一座自己长出来的城,立在这条路的尽头。围栏拉得笔直,帐篷排成一行一行,卡车停成一排——不像逃难的人自己搭的。车头上印着记号,牌子上的字,他不认得。
悟空从车顶上站起来,火眼金睛扫过去。
没有妖气。它扫了一遍,又扫了一遍。全是人,全是活人。它看见那圈围栏,看见那些帐篷,看见那些卡车,看见帐篷之间人来人往——没有妖气,没有恶意。可它握着棒子的那只手,没有松开。
"前面有个营地。"它说。
没有人接话。
车朝着那片营地开过去。天快黑了,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远远的,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