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五十一章 难民营

车在营地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围栏拉得笔直,帐篷排成一行一行。悟空从车顶上站起来,火眼金睛扫过去——没有妖气。扫了一遍,又一遍。全是人,全是活人。

它看见整个营地。帐篷之间,锅支着,烟升着,小孩子跑着。有人蹲在帐篷门口,有人坐在行李上,有人站在灯底下,脸朝着一个方向。它的眼睛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——营地门口,立着三个摊子。

第一个摊子,一张桌子。桌上放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的字它认得——招工。包吃住。干满一年,工资结清。桌子前面排着队。队里的人一个一个上前,在一张纸上按手印,按完,领一袋东西,往营地外面走。营地外面停着一排车,车灯亮着,像一排张开的嘴。

第二个摊子,一张折叠桌,两个人。桌子后面坐着的人穿着干净的衬衫,跟营地里的人不一样。他面前放着一沓纸,一沓合同。他一张一张翻着,跟排队的人说话,说得很慢。悟空听得出那话——不是骗,是给。真的给。给一份合同,给一个矿上的名字,给一个说得出日子的工钱。合同上的字,它也认得。自愿。服从。离岗需经批准。跟园区那张自愿书,一个调子。

第三个摊子,没有桌子。一辆皮卡停在灯底下,车斗里坐着几个年轻人,车斗边上靠着一排枪。一个中年人站在车边,对每一个走过来的人说同一句话——管吃,管住,管枪。不用问为什么。跟着走。到了地方,就明白了。

三个摊子。没有一个妖。没有妖气,没有恶意。

悟空握着棒子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过多少断口。断口上长妖的,长阵的,长圈的,长巢的。每一回,它都找得到落棒的地方——妖有形,阵有眼,圈有门,巢有窝。它看得见,就打得着。

这一处,三个摊子,三样东西:一份工,一份合同,一把枪。每一样,都是真的。每一样,都真的给了一点东西。没有一样是假的,没有一样藏着刀。

它握着棒子,找不到落点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在活人堆里,握着棒子,不知道该往哪儿落。

这一处的"谁",不是一个人。是三种"合法",叠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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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戒下了车。他一个摊子一个摊子,看过去。

第一个摊子,他看了一眼那块牌子。"包吃住。干满一年。工资结清。"他认得这种话。石油国那种营地门口,挂的就是这种话。把日子卖给明天。卖一年。以为一年以后,就能回去。

第二个摊子,他站了一会儿。合同就摊在桌上,他不用翻,就认得——自愿。服从。离岗需经批准。园区那张自愿书上,印的是这几个字。他签过。灵贷那张借款合同上,印的也是这几个字。他也签过。

桌子后面那个穿干净衬衫的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从脸看到脚,从脚看到脸,停在他眼睛上。

"你这眼神,是来找钱的。好。"

八戒没有接话。他转身,往第三个摊子走。

第三个摊子,那排枪。他认得那种枪。园区值夜的人,手里端的就是这种枪。他见过枪口朝下的样子。他见过枪口朝上的样子。他见过拿着枪的人,把人送上车,车开过河,开往下家。

他看完了。没有说话。

三个摊子的话术,他都认得。石油国的招工,园区的话术本,战后国的枪。他全见过。

他回到车边。沙僧站在车边,看着营地里的人,没有动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八戒拉开车门,坐回后座,把门关上。

小白龙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熄火。他没有问。他也不需要问。他这一路,看过太多这样的摊子。车是他的,路是往西的,他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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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没有去三个摊子跟前。

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。走过那些帐篷,走过那些锅,走过那些蹲着坐着的人。走到营地边上,找了一块平地,坐了下来。

营地的灯亮了一夜。第二天,太阳升起来,他又走到那块平地,坐了下来。

太阳很毒。帐篷的影子很短。他坐着,看着营地里的人。

有人从摊子那边回来,手里多了一袋东西,蹲在帐篷门口,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看。有人背着行李,朝营地外面那排车走过去,没有回头。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,周围的人听着,没有人接话。有人在哭。哭的人旁边坐着人,坐着的人也不说话,就这么陪着。

坐了一会儿,一个人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问:"你也是来找活的?"

唐僧看着他。那个人眼睛里没有光,也不暗。就是累。累到问人话,都问得没什么声气。

"路过的。"唐僧说。

"路过?"那个人说,"这地方,没有路过的。来的人,都是来找活的。你不找活,你来干什么?"

唐僧没有答。

那个人也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唐僧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,走回帐篷那边去了。

太阳往西走。影子渐渐拉长。

三个摊子前的队,排了又散,散了又排。有人按了手印,领了东西,上了车。有人站在车边,回头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上了车。有人被劝回来,蹲回帐篷门口,等着明天。

唐僧坐了一下午。

他没有掏出残经。他没有写一个字。他什么也没做成。

他想起他坐过的那些地方。战后国,他坐在两村中间的地界上,坐了一天一夜。安和苑,他坐在楼前的台阶上,坐了一夜。坐完,什么也没变好。可他还是坐。这会儿他又坐了一个下午,坐在三个摊子边上,看着人一个一个,被挑走。

他一路都在记"谁"。柳行村是妖,永兴县是网,青牛是个圈,云栖山居是一个人,安西县是一个凶手。每一处,他都画得出一个"谁"。画出来了,就觉得自己离修好,近了一步。

这一处,画不出"谁"。三个摊子,没有一个"谁"。

可他知道,营地里被"招工"挑走的人,下一站,就是跨国园区那样的地方。他刚在那儿打过一场仗,掀过一张桌。那一仗是真的——清剿是真的,账是真的,证据是真的,枪也是真的。

可那一仗,只关掉了一栋楼。

楼关了,路还敞着。路敞着,人就还从这条路上走。走完了这条路,还是这三个摊子。

悟空说过一句话。"只打有用一半。"他一直没有接。

这会儿他坐在这块平地上,看着三个摊子把人一个一个挑走,他忽然懂了那句话落下来是什么形状——打了有用,是真的。只打有用一半,也是真的。那没用的一半,不在他手里。那没用的一半,在这条路上,在这三个摊子上,在那些自己走过来按手印的人手里。

他没有掏出残经。他什么也没做成。他坐着。

太阳落到帐篷顶后面去。影子拖得很长。

一个人又从他面前走过,背着一袋东西,朝营地外面那排车走。路过他的时候,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
"你真不找活?"

"路过的。"唐僧说。

那个人没有再问。他背着东西,走了。

唐僧扶着膝盖站起来,站了一会儿,往车那边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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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开出营地,开回那条往西的路。

天快黑了。悟空蹲在车顶上。它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营地——三个摊子,还立在营地门口,灯一盏一盏,亮起来。明天,还会有人从摊子前走过,在纸上按下手印,上那排车。

然后它看见了前面的山地。

一支勘探队,穿着工装,扛着仪器,正从山坡上下来。走在前面的人举着一根杆子,杆子顶上顶着一个圆盘,圆盘对着地面。他走几步,停一下。他腰上的仪器,响一声。

哔。

悟空认得那种仪器。它在花果山见过,在五行山脚见过,在战后国那片地边见过。它认得那种响法。

它看得见地底下那条线。它也看得见,那根杆子每停一次,仪器每响一声,那条线,就有一段,被那个人记进手里那张表里。

工装的人一边走,一边低头看着表,念出几个字:

"异常地磁能源,编号——"

另一个人的声音,远远地应过来,是一个数字。
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支勘探队。看着那根杆子,一下一下,点着地面。看着那条线,在地底下,一段一段,被写进一张表里。

没有妖气。没有恶意。那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他们只是在测一块地的"能源",在给一条看不见的线,做记号。

悟空握着棒子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过妖,打过阵,打过巢。每一个对手,都是看得见的——妖有妖气,阵有阵眼,巢有巢窝。它看得见,就打得着。

这一回,它看得见那条线,被量进表里。可它看不见,该往哪儿落棒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。头一回,面对一个看不见的对手。

车往西开。勘探队在山地上,一点一点,远了。仪器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