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戒在格子间里坐了第二天。头一天,他没有打过一通电话。第二天,他也没有打。
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还在念。念到一半,声音又抖了。这一次没有人过来骂——组长昨天骂过了。他自己把话术本翻到下一页,吸了吸鼻子,接着念。念到第三句,声音又抖了。
他没有停。
过道那头来了个新人。灰外套,洗得发白。领他的人在桌上放了一本话术本:"明天开始,照着念。"新人坐下,没有翻开话术本。八戒隔着几排桌子看他——他低着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午饭,八戒端着饭盒蹲在墙根。新人蹲在另一边。有人过去搭话:"兄弟,你咋来的?"
"我不是被骗的。"他说,"我欠了钱。我自己来的。你别看我。"
八戒蹲在墙根,端着饭盒,没动。
他认得这种坐法。欠着钱的人,坐哪儿都坐不实,像屁股底下垫着东西。他自己欠着钱那几年,就是这么坐的——坐不实,可也不敢站起来。站起来,就没地方去了。
走廊那头,穿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。八戒抬起头。
赵组长。
他走到大学生背后,站住。大学生把眼泪擦掉,坐直了。
"这一单,今天出得了吗?"
"出……出得了。"
"出不了,这位子你坐不住。"赵组长说完,没有停,走到业绩榜前,站住,看着那面榜。
八戒蹲在墙根,看着他。
昨天他坐在这儿,听组长骂那个大学生:"哭什么,这一单要是成了,你提成三百。"当时他没有多想。今天他知道了——那个组长,就是赵组长。就是老妇人的儿子。
他管着二十个人。他训人。他站在业绩榜前,像他天生就该站在那儿。
八戒把这园子里的人,认了一遍。
三种。
被骗来的。念着念着就哭了,哭完了,接着念。
欠债来的。坐着坐着就坐直了。坐直了,不敢动。
升上去的。走过来,走过去,训人。
他想过的那种翻身——还清账,挺直腰杆,有人怕,有人服——长成了这个模样。
他把自己往下想的那截念头,掐住了。
饭盒往墙根一放,他站起来,往过道那头走。他要去跟赵组长说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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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梯间没有灯。窗口透着院子里的光。
赵组长站在他对面。这个年轻人跟着他走到这儿来,大概想不出为什么,可他还是来了。
"你妈,在外面。"八戒说,"她拦了三个月的车。她还在摆摊。"
窗口那点光,照在赵组长脸上,半明半暗。
"我妈。"他说,"我妈还在那儿摆摊?"
"嗯。"八戒说,"我见过她。她天天拦车,想看清楚大巴里有没有你。她眼睛不好。"
沉默了很久。
"我不能回去。"赵组长说,"我回去,我欠的钱谁来还?我回去,我骗过的人,会找上门。我在这边,我是组长。"
八戒张了张嘴。他想说,你欠的钱,你骗过的人——话到嘴边,他说不出口。他也欠过钱。他也被人堵在门口过。一个欠着钱的人,眼前横着一条路,是会走上去的。他知道。他太知道了。
"你骗过人了。"八戒说。
"我知道。"赵组长说,"我骗过人了。我回去了,我拿什么见人?"
"你妈。"
窗口那点光,照在他脸上。他低着头,站了很久。
"……你让我妈,当我死了吧。"
八戒没有话说了。
他站着。楼梯间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排格子间的键盘声,一片,一片。他想起自己欠着钱那些年,也是把自己的脸搁在哪儿都嫌丢人。他懂。
他懂,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转身要走。赵组长在他背后抬起头。
"你们不该打听我。"他说,"这地方,谁在打听人,第二天就有人知道。你们快走吧。"
八戒没有回头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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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外,车边。
悟空从墙头落下来,落在车顶上。
唐僧站在车边,等着。
"师父。"悟空说,"找到了。老妇人的儿子。"
"升了组长。"它说,"他不想走。他说他欠了钱,他骗过人,回去了没脸见人。他说,让他妈,当他死了吧。"
唐僧没有说话。
"师父。"悟空说,"这种地方,我见过。这种话,我听过。打完了,他们师父领回去,下个月换个地方,再开一家。救不了。"
唐僧开口:"那也要救。他妈在等。"
悟空蹲在车顶上,没有动。
"我不是怕打不过。"它说,"我是怕打完了,没用。管子,泵,账本,妖,圈,阵。我打了一路。石油国打了国师,战后国打了妖。都了不了什么。这一棒落下去,跟前面一样,落在水里。"
唐僧看着它。
"你不是怕打不过。"他说,"你是怕打完了没用。"
悟空没有接话。
"你怕打完了没用,就不打了吗?"
悟空抬起头,看着他。
"师父,你不是想救人。"它说,"你是受不了不救。"
车边一下子很静。
唐僧站在夜里,看着蹲在车顶上的那只猴子。他张了张嘴,过了很久。
"……是。"他说,"贫僧受不了不救。"
悟空没有话说了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过那么多东西,没有一句话堵过它的嘴。这一句堵住了。它蹲在车顶上,看着师父——他没有退,也没有强。他把那个"是"字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地上,放得很轻。
它没有再说话。
沙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车边。他打开后备箱,一件一件,把行李卸下来,放在地上。放得很整齐。没有人问他,他也没有说。
他散过形。他知道被系统扔下,是什么滋味。他知道这辆车要是走了,那个在外面摆摊的妈,就真的没有儿子了。
他把最后一袋行李放在地上,直起身,站在车边。
车没有走。
全队站队,站得最不响的,站得最早。
唐僧看了沙僧一眼,又看了悟空一眼。他把残经从怀里掏出来,蹲在车边,翻到那一页。灵脉的线穿过这一带,标着一个断的记号。
他握着铅笔,看了很久。
他写道:一个妈。一个儿子。三个月。一个组长。
笔停了。
他看着那两行字,没有写下去。他把残经合上,揣回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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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戒回到格子间,坐回自己的位子。
旁边的大学生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:"有人问你们了。新来的。"
八戒抬头。
业绩榜前,站着两个人。穿着园区的工装,正看着榜上那张名单。
八戒没有动。他坐回自己的位子,翻开话术本。
他没有打电话。他坐着。
业绩榜前那两个人,还站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