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把材料翻了三遍。翻得很慢,像怕翻快了会翻出什么来。翻到第三遍,他把材料叠好,推回桌沿。
"这个情况,我们记下了。"
唐僧没有伸手接。
"能立案吗?"
"立案,要证据。"民警说,"你这不是我们辖区的事。"
唐僧张了张嘴。又是这四个字。昨天是这四个字,今天换了一个窗口,还是这四个字。老妇人拦车那天说过——她去过两国报案,都是"不在辖区"。他当时以为,那是她运气不好,撞上的窗口都不办事。今天他知道,这不是运气。是一套现成的说法。窗口里的人换不换,说法,不用换。
"她儿子在园区里。"唐僧说,"有人看见了。姓赵。三号组的组长。"
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
唐僧没有答。他不能说他徒弟翻墙进去看见的。他说:"她等了三个月。天天在摊子边上等。她眼睛不好,看不清车,可天天等。"
民警把材料又推回来一点,推到他手边。
"我们正在核实。"
唐僧看着那四个字。正在核实。核实到哪一天,没人说。他把材料收起来。材料他带了三份。这是第二份。
使馆隔着一块玻璃。他把材料递进去,玻璃那边的人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,还回去。
"证据不足。"
"要什么证据?"唐僧问,"她儿子三个月没消息。她报了案。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园区里。"
"我们需要能立案的材料。"玻璃那边的人说,"有证人吗?有书面的东西吗?"
唐僧想了想。八戒看见的,算吗?一个混进园区的人,看见那个穿衬衫的年轻人站在业绩榜前。可八戒是混进去的。混进去的人说的话,在窗口那边,连话都算不上。
"她去过两国。"唐僧说,"都是这句话。"
玻璃那边的人顿了一下。
"我们理解。按规定。"
唐僧看着那块玻璃。防弹的。隔着一层防弹玻璃,说"我们理解",说"按规定",说得那么顺,像这句话说了很多年。
他走出使馆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报社在一条巷子里。记者是个年轻女人,昨天留的电话。稿子是他口述、她记的,写好了,发不出去。
"采编要走审批。"她说,"跨境的事,我们报社也怕。"
"稿子呢?"
她拉开抽屉。稿子压在文件夹底下,最底下一层。
"等风头过去,再说。"
唐僧看着那份稿子。他知道等风头过去——风头过去了,稿子就过时了。过时了,就更没人管了。
他走出报社。天黑了。街灯亮起来,照着"科技园直招"的牌子,一块,一块,立到路口。
三个窗口。三种说法。
核实。证据。审批。
说法的芯子,还是一个。
你管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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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那两个人又来了。
业绩榜前,两个穿工装的人站在那里。下午他们来看过那张名单。夜里他们又来了,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照着榜上的名字,一个一个,抄下来。弓着背,抄得很快,抄完一行,划一道。
八戒隔着两排桌子看见的。
广播响了。往常这个点,广播报业绩。"三号组,本周——"喊到一半就断。今天不是。今天的广播换了调子,不报业绩了,报车次。
"三号车。一小时后,北门。"
八戒没听懂。他看旁边的戴眼镜的大学生,大学生也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车灯从窗外扫过去。一辆大巴开进院子。又一辆。
宿舍楼的灯,一盏一盏亮了起来。有人从铺上被叫起来,拎着包,往院子走。没有人喊,没有人闹,一片一片的脚步声,压得很低。
八戒站在窗边。他看见沙僧从院子那头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只说了一个字:
"走。"
"走?"八戒说,"走哪儿?"
"翻墙。"
沙僧已经看过了。夜里的车,夜里的动静,门口收护照的那个柜子被人打开了,一格格,空着。他散过形。他知道什么叫连夜清货。
"沙僧,咱们是来救人的!"
"救不了了。"沙僧说,"先活。"
混乱里,他们翻出了墙。墙根下有人蹲着不敢动,有人抱着包往车上挤,没有人拦他们——墙里的人都在忙着把别人送上车,没有人在乎有两个人翻了出去。
八戒翻过墙,摔在墙外的草里,滚了一圈,爬起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,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赵组长被人从铺上叫起来,站到车边。他没有反抗,没有问,他把衬衫领子理了理,站在车边,像他每天站在业绩榜前一样。
大巴发动了。他站在车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业绩榜。榜上的灯还亮着,照着一排一排的名字。
他看了一眼。
上了车。
车开过河。开往下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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悟空蹲在屋顶上,看着。
它看不见断口。扫过去,还是滑开。可它看得见这一车一车的人,看得见一辆一辆大巴开进院子,又开出去,过河,消失在河对岸的夜里。
它看得见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
它记得那件衬衫。老妇人摊子上那张照片里,那个年轻人,站在砖房门口,穿着这一件。它看着那个年轻人上了车。车开走了。
它没有落棒。
它蹲在屋顶上,握着棒子,看着那辆大巴过了河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过多少东西——管子,泵,账本,妖,圈,阵。它打了一路。每一回,它都知道打谁。
这一回,它不知道。
打谁?打司机?打搬行李的?打那个抄名单的?打那面业绩榜?榜是一面墙。司机是干活的,搬行李的也是干活的。抄名单的人,明天也会换一个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,连"打谁",都不知道。
它把棒子收了,蹲在屋顶上,看着车灯在河对岸一点一点小下去。小成一个点。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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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,车边,天快亮。
队伍重新站齐了。唐僧从镇里赶回来,站在车边。悟空从屋顶落下来,蹲在车顶。八戒和沙僧站在河边,裤腿湿着,翻墙时蹭了一身泥。小白龙把车打着火,没有熄。
唐僧听完,没有说话。
八戒说的,他听见了。"那两个人,下午来看名单,晚上就把人拉走了。"悟空说的,他听见了。"车过了河。那件衬衫,上了车。"沙僧没有说。他不用说话。
唐僧没有问"谁在打听"。他不用问。答案他昨天晚上就听见了——八戒在楼梯间,跟赵组长说的那几句话。他说了你妈在外面。他说了她在摆摊。他说了她等了三个月。
他打听了。
第二天,他就被转走了。
赵组长那句话,一字不差地应验了。"这地方,谁在打听人,第二天就有人知道。你们快走吧。"
他们没有走。所以他们害了他。
唐僧站着,没有说话。悟空蹲在车顶,也没有说话。可那个"我打过"的眼神,就是结论——它打了一路,每一回打完,它都知道:打完了,他们换个地方,再开一家。我打过。
这一回,连打都不用打了。
他们只是,打听了一下。
八戒站在河边,看着那辆大巴开走的方向。河水在亮,天快亮了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"师父。"
唐僧没有回头。
"我是不是……害了他。"
天边亮起来。河边,没有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