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四十三章 混进招工链

招聘点的桌子,摆在镇子最热闹的路口,白底红字的牌子底下。牌子底下排着队,都是年轻人,背着包,攥着身份证。

八戒没有排队。他直接走过去,站到桌子前头。

桌子后面的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从脸看到脚,从脚看到脸,最后停在他眼睛上。

"你这眼神,"那人说,"是来找钱的。好。"

八戒张了张嘴。他想说,他是来找人的。可那人的手已经摸向桌角那沓纸,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,平放在他面前。

"签吧。"

八戒没有读那张纸。他不用读。工作自愿。服从管理。通讯工具统一保管。离岗需经批准。他见过这张纸——灵贷追他那几年,那张借款合同上,印的也是这一套。

他在空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写完了,他盯着纸上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自愿。

两个字印得比别的字都大。像怕谁看不见。

桌子后面的人把笔收回去,用笔尖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两下。"自愿来的。"他说,"自愿的,才好用。"

"好。"

八戒放下笔。他听见自己说"好"。

那人的手已经抬起来,朝大巴那边一挥:"上车。"

沙僧已经站到队伍里去了。那人问他一句,他点一下头,没说话。搬运、安保、力气活,都行。他不挑。他散过形,知道怎么在一套系统里不吭声地站住——站成一根承重墙,楼塌的时候,先塌不了的就是他站的那一块。

悟空没有过去。它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辆大巴。它是个猴。它也不装——它要是装,它能装得像个人。可它不装。它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辆大巴过了河,看着那扇门,把车吞进去。

唐僧也没有进。一个和尚走进园区,整队人一起暴露。他留在镇里,开始走外面的路。派出所,使馆,一张一张的材料,递进一个又一个窗口。

窗口里的人把材料退出来,说了两个字。翻译不在身边,可那两个字他认得。

不在辖区。

他站在派出所门口,把材料叠好,放进怀里。他想起老妇人的话——她去过两国报案,都是这四个字。原来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说法。这是一套现成的说法,谁都能用的说法。

他往使馆的方向走。材料,他带了三份。

大巴过了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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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里的世界,跟门外是两回事。

八戒站在格子间里。一长排一长排的桌子,摆到看不见头。每张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,每个人面前一台电脑,一部手机,一本话术本。

话术本第一页,写着怎么开头。第二页,怎么套近乎。第三页,怎么让人打钱。再往后翻,写着怎么威胁。

八戒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,坐了一天。

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,照着话术本念:"哥,你那个投资平台,出问题了……"念到一半,声音抖了。组长走过来,站在他背后。

"哭什么。"组长说,"这一单要是成了,你提成三百。"

大学生把眼泪擦掉,又念了一遍。念到第二句,又抖了。组长没有再过来。

八戒听着,没有说话。

他认得这种话术。不是认得——是熟。灵贷追他那几年,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。"哥,你那个利息,再拖下去,利滚利……""哥,你先还上这一期,我再帮你往后延一个月。"一个调子。换了个名目,换了个平台,换了个收钱的人,话术是一个调子。

他坐了一天,没有打过一通电话,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
墙上贴着业绩榜。红榜,黑榜。红榜第一名,黑榜最后一名。垫底的名字旁边,画着记号。

地底下那排铁皮屋,门锁着,门缝里泡着水。没有人告诉他那是什么。他也没有问。

保管室那个柜子,一整个柜子,一格格,锁着。透过玻璃看进去——全是护照。一格格,全是护照。

傍晚,广播响了一声,有人用方言报数。"三号组,本周——"喊到一半,停了。八戒听了一耳朵。他没有听完。

他隔着窗户,看见沙僧。沙僧推着一车货,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,走得稳。有人喊他,他停下来,点一下头,又推着车走。像一个在哪儿都能站住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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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悟空翻过了那道墙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翻过南天门。一道墙,不算什么。它从墙头落下去,落进墙里的夜。

然后它站住了。

它扫过去——滑开。

墙里的断口,照样滑开。它进了墙,可它跟站在墙外头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它看得见灯,看得见人,看得见一格格亮着的窗户。可那些东西,在它眼睛里,没有落点。像一幅画到一半的图,剩下那一半不是白的,是"还没画"。

它蹲在屋顶上,蹲了很久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,在自己的眼睛里迷路。

可它看得见人。

楼下那排格子间,灯还亮着。有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,在格子间里走来走去。衬衫洗得发白。他走到一个人背后,低头说了两句。那个人把手机放下来,开始拨号。他站在那人背后,听着那人讲话,手机在他自己手里,一直响,一声,一声。

他走到业绩榜前,站住,看着那面榜。

悟空蹲在屋顶上,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它记得那件衬衫。老妇人摊子上那张照片里,那个站在砖房门口的年轻人,穿的也是这一件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得见妖,看得见断口,看得见五百年的风。这一回,它看得见一个人,站在业绩榜前。它说不清,哪一件更难。

楼道里,八戒跟人搭话。

"赵组长?"那人说,"三号组的。"

"三个月。"那人说,"从新人,升到组长。"

"他管着二十个人。"那人说,"业绩前三。这地方,自己升起来的。"

八戒站在楼道里。楼道尽头的窗开着,窗外是院子,院子对面是那排亮着灯的格子间。那个穿衬衫的年轻人,站在业绩榜前,还没有走。

八戒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他想起来,他妈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里,那件衬衫,洗得发白。

他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