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唐僧就把残经收了起来。
他收得很慢。翻到那一页,看了两遍,才合上,放进怀里。他走到窗边。
悟空蹲在窗台上,蹲了一夜,没有动过,看着河对岸的方向。
"悟空。"唐僧说,"咱们去看看。"
"不去。"
唐僧没有意外。他站在窗边,没有看悟空,看着窗外那条河。河那边还黑着,只有几点灯。
"断点在哪,咱们去哪。"他说,"这一处,残经上标着断。扫不到的断点,更要去。"
"扫不到的,就不是断点。"悟空说,"它没拦路。咱们是走路的,路,在前面。"
"你扫不到,它就不是了吗?"
悟空没有接话。它把目光从河对岸收回来,落在唐僧身上,看了他很久。
"师父。这种地方,我见过。"它说,"高墙,铁丝网,门里有人数钱。你打进去,把里头的妖打完了——他们师父领回去,下个月换个地方,再开一家。我打过。"
"你打过。"唐僧说。
"打过。"悟空说,"管子,泵,账本,妖,圈,阵。石油国,打了国师。战后国,打了妖。都了不了什么。灵山要紧,回路通了,才是治本。这一处,连断点都算不上。"
"一个活人在等。"唐僧说。
悟空没有说话。
"他妈在外面,摆了三个月的摊。"唐僧说,"她每天拦车。每天看大巴,想看清车里,有没有她儿子。她眼睛不好,看不清。"
"师父。"八戒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,"那地方,我听镇上的人说了。有枪。"
唐僧没有回头。
"贫僧听说了。"他说。
八戒张了张嘴。他看看窗台上的悟空,又看看唐僧,把话咽了回去,缩回门外。
沙僧把最后一袋行李装上车,直起身,隔着车窗看了唐僧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站了站,把车边的水桶提回旅馆门口,放好,又回到车边。他不说站队的话。他只是把该搬的东西,都搬好。
小白龙没有下车。他已经把车头调好了,朝着西边,朝着路该去的方向。他没有催,也没有问。他把车头调好,熄着火,等着,像一个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的人。
"看一眼就走。"悟空说。
唐僧看了它很久。
"看一眼。"他说。
都知道是假的。悟空知道,自己说出口的那一刻就知道——师父进了那片地,看见一个活人在等,就绝不会是"看一眼"。唐僧也知道,他答应"看一眼"的那一刻就知道——他这一路,没有一处是"看一眼"就走掉的。
车开进镇子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这是座长在别的东西上的城。
路两边的店,一家挨一家,从早到晚都有人。房产中介门口立着牌子:园区员工宿舍,拎包入住,月租三百。饭馆的招牌写着"园区味道""员工套餐,十块管饱"。网吧门口坐着人,眼睛盯着屏幕,屏幕上开着博彩的页面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电话卡代销的摊子上,堆着成箱的sim卡。换汇的摊子支在路口,柜台上立着汇率牌子,牌子上写着两种钱的名字,唐僧只认得一种。
最亮的地方,是那块牌子。
"科技园直招,月入过万。"白底红字,立在镇子最热闹的路口,比谁的牌子都大。牌子底下排着队,都是年轻人,背着包,攥着身份证。队伍前头一张桌子,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,问一句,记一笔;问一句,记一笔。问完了,站起来,跟着一辆大巴走。
大巴开走了。又开回来一辆。又拉走一批。
八戒趴在车窗上,看着那些被领走的人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认得出那些人眼里的东西。想翻身的眼神,他自己就是。开苍蝇馆子那几年,他天天对着那种眼神;欠着灵贷被堵在门口那几天,他照镜子,照的也是那个眼神。这种眼神,他认了一路——赌城那盏灯底下的人,石油国铁皮房门口的人,都是一样的眼神。
他扒着车窗,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悟空没有坐车。
它蹲在车顶上,跟着车走。
它看不见这一处的断口。它扫了一路,扫过去,滑开,什么都落不住。可它看得见这座城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见过城怎么长起来。城长在水边上,长在路口上,长在盐上,长在铜上。这一座城,长在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上。它看不见那东西,可它看得见,城里每一家的日子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房租朝着园区,饭钱朝着园区,电话卡朝着园区,换汇的摊子朝着园区,连网吧里那些眼睛,都朝着园区。
像一根看不见的管子。一头插在园区,一头插在城里的每一家。
它蹲在车顶上,看着这座城,看着那根它看不见的管子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在一座城里,什么也看不见,可什么都知道。
天擦黑的时候,车到了河边。
河那边,就是园区。
隔着河,唐僧看见了那面墙。
墙很高,顶上拉着铁丝网。墙脚立着岗亭,岗亭里亮着灯。墙头上,探照灯一圈一圈地扫,扫过墙外的公路,扫过河面,扫过墙根下排队的人。
大门外排着一队人。新来的。有人穿着衬衫,有人穿着T恤,背着包,低着头。队伍前头放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只纸箱。一个人递过手机,扔进纸箱。纸箱满了,有人搬走,又放一只空的。
手机收进箱子里,人就走进门里去了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面墙。
它扫过去——滑开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翻过南天门,翻过五行山。一面墙,不算什么。可它扫进去,滑开。墙里的东西,它看不见。不是墙挡住了它。是墙里的东西,在它眼睛里,没有落点。像河对岸那片地一样,是一处没画完的地方。
墙里的广播在喊什么。隔着墙听不清,只听见数字,一声,一声,报着数。报给谁听,没有人知道。
唐僧站在车边,听着那阵广播。
他想起老妇人手机里那条语音。背景里,也有人用方言喊数字。"三号组,本周——"喊到一半,断了。
一个调子。
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,蹲上了墙头。
它蹲在墙头上,往墙里看。墙里的灯亮着,一排,一排,亮到看不见头。有人在灯底下坐着,有人站着,有人走来走去。可它的眼睛扫过去,那些东西,都像隔着一层水,看不实。
墙里的广播,又喊了一串数字。
悟空没有动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。这是头一回,它蹲在一处地方,看见了那么多东西,可一样,都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