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从墙头上跳了下去。
没喊。它这辈子打妖,头一回没喊——两拨年轻人隔着那条界站着,谁也没看见那团雾,谁也不知道它要打什么。它只想快一点。打完,快一点回来。
那团淡红正飘在两拨人头顶。夜色里,淡得几乎融进了天。它在数,在喂——它把三十年前的水翻出来,递到这边人手里;把三十年前的地翻出来,递到那边人手里。它吃得很饱。停战三年,这是它吃得最饱的一口。
悟空一棒扫过去。
雾散了。散成一片碎红,没有声音,没有血,像被风吹散的一撮灰。碎红飘出三步,又往一处聚。聚回来的雾,比刚才浓了一点——它从人群头顶飘过,又喝了一口火气。
悟空追着它打。
从村口打到断口,从断口打到村口。棒子落一下,雾散一次;散成一百片碎红,飘着,又聚。人群中间让开一条路,有人喊"那猴子疯了",有人往两边闪,闪完又合拢,抄着家伙,隔着那条界,接着对峙。
它打了七棒。
七棒,散了七次,聚了七次。每次聚回来,都比前一次薄一点——可它从人群头顶飘过的时候,又吃饱了一点。悟空站在断口边上,看明白了。雾的窝,是断口。它散到哪儿都散不远,散到断口上空就停,就聚,像一根拔不掉的根。它越打,它越往这儿聚。打它,喂它。
它不追雾了。
它蹲下去,一只手按住断口上那片裂土。那团淡红飘过来,悬在它头顶,像在等它下一棒。悟空没有落棒。它一掀——把断口整个掀了。
土块翻起来,碎成一片。三十年前的水、三十年前的地、三十年前那条修到一半的路,从断口底下翻上来,又落回去。那团淡红悬在半空,没有地方落了。它飘,飘到掀开的土上方,散了,没聚回来;又飘到另一边,散了,还是没聚回来。风从断口上吹过去,把那一点淡红吹成一线,吹成没有。
断口上的东西,没了。
悟空站在掀开的土里,握着棒子,等。
它这辈子打完妖,心里都"咣"地落下一块东西——收束。妖散了,心里就合上了。这一回,它打完,站着等。等了一会儿。什么都没有落下来。
它收了棒子,跳回墙头。
两拨人还隔着那条界站着。
没有人知道那团雾没了。没有人知道这儿的夜里,刚刚少了一样东西。有人举着三十年前的账,喊给对面听。有人喊:"他们埋了雷!"有人喊:"他们先动手的!"——谁也没看见雷,谁也没看见谁先动手,可这两句话,两边都信。
悟空蹲在墙头,看着那两拨人。
它刚打了它该打的。妖,没了。可这儿,什么都没变。它活了五百年,打过多少东西——妖散,圈破,阵拆。打完了,就了了。这一回,它打了,把断口都掀了,它头一回不知道这一棒落在了哪儿。没有谁欠它一声谢。也没有一个人知道,这儿刚刚少了一样东西。
没有人打得过那口气。可那口气,也打不过任何人。
两边的声音越喊越高。有人往前迈了一步。对面也有人往前迈了一步。隔着那条界,两条线往一处合。
就在这时,唐僧走到了中间。
他走到两拨人中间,走到那条界上,坐了下去。
没有念经。没有劝。他就是坐,坐在地界上,腿盘着,手放在膝上,低着头。有人冲他喊:"和尚,让开!"他没有动,没有答。有人举着家伙,越过他头顶指对面,指到一半,收回来了——不是怕。是那个坐在中间的人,让这一指,不知道该往哪儿落。
"和尚!这不是你坐的地方!"有人喊。
唐僧没有答。他坐在地界上。两边的路,都通到他坐着的地方。
夜里,两边的年轻人来看他。
一个,两个。有人手里还抄着家伙。他们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站着,看他——看这个坐在两村中间的外人。他没有抬头,没有劝他们放下,没有念经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着。
看他的人,围成半个圈。没有人动手。
悟空蹲在墙头,看了一天一夜。
它看着师父坐在地界上,从夜里坐到天亮,从天亮坐到又一夜。它把这几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。它打过太多妖——每一棒落下去,妖散了,它心里就落下一块,收束。这一回,它把妖打了,把断口掀了,心里什么都没有落下来。它头一回知道,打完,也可以是空的。
它打的是妖。师父坐的是人。
妖,打得掉。恨,坐得开。
"打得掉"和"坐得开",是两件事。
八戒站在人群外头,看了一夜。他没上去,也没走。他见过把命放在地上的活法,可头一回见人把命坐成一条路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沙僧站在另一边墙根下,看着。他没动。
小白龙的车停在村口。车窗摇下来一半,他没下来,看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唐僧扶着膝盖,站了起来。
他坐了一天一夜,腿麻了。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麻过去。他坐过的地方,地界上印着一块土印——不大,被压得平平的。两边的路,都通到那块土印上。
老人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"你修不了这一处。"老人说。
唐僧看着他,过了很久。"贫僧坐一天。明天走。"
老人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界上那块坐出来的土印,看了很久。两边的人还围在四周,没有人走,没有人动手。那块土印,就印在两村中间,两边的路,都通到那儿。
"你要修,"老人抬起头,"从哪儿修?"
唐僧没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