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三十八章 断食

天没亮,悟空蹲在村口外的坡上。

它后半夜就从房梁上下来了。那声闷响之后,有人往对面村口埋了东西,埋完,退回各自的院子。灯灭了几盏,又亮了几盏,又灭。这一片地,一夜没睡熟。

坡上正好看得到断口。天没亮,它不靠眼睛看——它靠气看。

那团淡红的雾,还在断口上。

没散,也没更浓。它在翻。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东西,在窝里翻来覆去,翻不到一口吃的。风一起,它顺着风,往这边村飘一阵,又往那边村飘一阵。不是乱飘。它有路——它顺着火气飘。

悟空蹲在坡上,看了很久,看明白了。

雾里没有形。它这辈子打过的妖,再散再虚,底下总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股执念,一个名字,一段没咽下去的事。这一团雾里,没有。它就是一团气聚的。火气,恨意,火药味。三样东西拧在一起,拧成这一团淡红。

它吃这个。

战争停了。这三年,这片地上没有炮响,没有枪声,没有被打死的人,没有夜里点灯等不回来的人。火气少了。恨意还在,可没人点它,它就凉着。火药味——地里的雷还埋着,可那味是陈的,三十年的陈味,不新鲜。

它在挨饿。

停战,就是它的断食。

悟空想明白这一层的时候,天边有了一点亮。风又从断口上起来。那团淡红顺着风,先往西边村飘,飘到村口那棵半焦的树,停一停,又飘回断口;再起来,往东边村飘,飘到那排补了又裂的墙根底下,停一停,又飘回去。

它不进屋。它不碰人。它只是把断口里埋着的东西,一件一件翻出来。

翻出来,晾在风里,递到活人手里。

悟空看见那些东西从断口底下浮起来——三十年前的水,三十年前的地,三十年前那条修到一半的路。一桩,一桩,顺着风,往两边的村口递。递到谁手边,谁接住,谁就攥紧。

它不发明仇恨。仇恨是现成的。它只负责,让它不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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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透的时候,悟空从坡上下来,进了村。

唐僧蹲在空屋门口,就着凉水啃一块干饼。看见它回来,没有问它去了哪儿。悟空蹲到他跟前,说了它看见的。

"那团雾。我看清它了。"

唐僧等着。

"它没形。就是一团气聚的——火气,恨意,火药味。断口是它的窝。它吃这个。"悟空说,"停战了。没人点火了。它要是不想点,它就得饿死。"

唐僧手里的饼停了一下。

"它在挨饿。"悟空说,"它不想让停战活下来。它要的是,停战活不成。"

唐僧没有说话。他把饼放下,看着村口的方向。清晨的风从断口那边吹过来,吹过那棵半焦的树,吹过补了又裂的墙。他看不见那团雾。可他听得懂悟空在说什么。

"打得了它吗?"他问。

"打得着。"悟空说,"它看得见我。我也看得见它。"

唐僧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饼揣进怀里,朝墙根下那个老人走过去。老人还坐在那儿,捏着那根没点的烟,一夜没动。

"老人家。"唐僧在他跟前蹲下,"跟贫僧说说,这一处吧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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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烟还捏在手里,没有点。

"两个村。"老人开口,"一条界。"

他抬手,指了指村口外那条土路:"三十年前,是抢水。旱年,井干了,河断了,两个村守着一条河,抢水。抢死了三个人。"

"后来是抢地。水有了,地金贵了。地界往这边挪一尺,往那边挪一尺。挪着挪着,就打起来了。"

"再后来,是抢一条路的走向。"老人说,"路要修。从谁村口过,谁村口就有集,有铺子,有活钱。两边都要从自己村口过。路修到一半,打起来了。修路的人,扔下锹,抄起家伙。"

"路,就停在半截上。"老人说,"停到现在。"

唐僧听着,没有插话。

"我儿子,就死在那一回。"老人说。
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,像一件说了很多年的事。可说完,他停了很久。

"死在对面村手里。"老人说,"我赶过去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我抱回来的。埋在我屋后。我给他立了块碑。可我不敢常去看——我怕看多了,我就要做点什么。"

唐僧没有接话。

"我知道,不是对面村全村的错。"老人说,"杀他的,是那几个人。那几个人里,也有他娘来求过情的。我也知道,那几年,对面村也死了人。我也知道,这么恨下去,没有头。"

他抬起头,看着唐僧:"可我知道,管不住。我儿子死在他们手里。我恨。我管不住。"

这一句说得很重。像把他这辈子所有的东西,都押在这几个字上。

唐僧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"恨是真的。"唐僧说。

老人愣了一下。

"你说什么?"他说。

"贫僧说,恨是真的。"

老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难看,像要哭:"你是头一个,说我恨得对的人。"

"贫僧没说恨得对。"唐僧说,"贫僧说,恨是真的。"

老人不笑了。他看着唐僧,很久没有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老人把烟别到耳朵上,站起来。

"走。我带你看样东西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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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领着唐僧往村里走。绕过那棵半焦的树,穿过两排半塌的房子,走到村后。

村后是一条水渠。

石砌的,砌得讲究——石块一块一块码得齐整,缝里填着灰。可是断的。断了三处,断口上长着草。渠底是干的,裂着一条一条的缝,像干透的河床。

"我砌的。"老人说,"砌了两年。水从山上引下来,浇两边的地。砌到一半,打起来了。渠,就断了。断到今年。"

他又往前走。走到一间房子跟前。房子也是半塌的——不是炮弹打的,是年久失修,半边墙塌了,另半边还立着。立着的那半边墙上糊着报纸,报纸发黄了,上面的字还看得清。

"我盖的。"老人说,"盖给我儿子娶媳妇的。还没盖完,人就没了。"

他站了一会儿,又往前走,走到村口那段土路上。路到中间断了一截——不是塌,是被人挖的,挖出一道深沟,沟里积着水。沟那边,就是对面村的地。

"路,也是我修的。"老人说,"修到这儿,打起来了。我修的东西,全给打了。"

他站在沟边,看着对面村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把他的衣摆吹得动了一下。

"我修了一辈子。"老人说,"修路,修渠,修房。修到一半,打起来了。修的东西,全给打了。"

唐僧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唐僧问:"那,您还修吗?"

老人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沟里积的水,看了很久。

"地还在。"他说,"水还在。修的东西,打的是东西。地,打不了。"

唐僧没有接话。他站在沟边,看着那道沟,看着沟那边对面的村。悟空说得对——那团雾不发明仇恨。仇恨是现成的。老人自己,就喂着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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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队伍没有走。

唐僧坐在空屋门口,残经摊在膝上。那一页,还是空的。他握着铅笔,写了三个字,又涂掉了。

外头的声音,是从村口的地界上传过来的。

先是人声。压着的,粗的,越聚越多。然后是脚步声,乱,密,往一个方向去。有人喊着什么,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——可那个调子,他不用听懂,也听得出来。

他站起来,把残经合上,揣进怀里。

悟空蹲在墙头。它从入夜起就蹲在那儿,看着两边的村,一家一家地亮灯,一家一家地有人走出来,往地界上走。有人抄着家伙。有人翻出几十年前的账,举着,喊给对面听。

它看得见那团雾。它就飘在地界上空,很淡,很薄——可它在动。在两边的人堆上空,一飘,一停。像在数。像在喂。

八戒站在门边,看着师父往外走,张了张嘴,没喊出来。

沙僧站在院墙的暗处。他看着师父往外走,没有拦。他认得这一片地的断法——碎成一片的。碎的,从来不只是线。

"师父。"悟空说,"打不打?"

唐僧没有答。

夜色里,他一个人,往村口的地界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