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三十七章 入境

天亮之前,车头大灯照亮路前方。

路两边的房子,开始变了。先是那种补过的铁皮房,后来是土的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里面的砖,砖缝里长着草。再后来,房子只剩半截——正面那面墙是好的,刷着白灰,侧面那面整个没了,露出里面的房间。床还在。桌子还在。一张照片还挂在没塌的那半边墙上,玻璃裂了,照片里的人还在笑。

弹孔。烧痕。补丁水泥。

唐僧看着那些房子,没有说话。

路边立着一块牌子。铁的,锈了,画着一个骷髅。骷髅下面几行字,弯弯绕绕,他认不得。可他认得那个骷髅。

悟空把牌子上的字念给他听:"前方雷区。请沿路走。"

唐僧看着那块牌子,看了一会儿:"那要是不沿路走呢?"

悟空没有答。

小白龙把车放慢了。路从柏油变成土,又变成石子,颠得厉害。路两边每隔一段,插着一根小棍,棍上系着红布条,在晨风里飘——顺着路,一直飘进远处那个村子。

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这是什么意思。可那根棍子,那条红布条,那条路——都像是有人用命,一段一段量出来的。

---

车停进村口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。

村口几间房子,半塌着,住着人。墙根下蹲着几个年轻人,抽烟。看见车,不躲,也不迎。一个年轻人吐了一口烟,低头看脚底下那块地,好像在数着什么。

唐僧下了车,站在车边,看着这个村子。

胸口那道刮痕,从进了这片地,就一直在跳。出国以来,头一回跳成这样——比在石油国营地外那回还厉害。不是疼。是碎。像有人把一根针敲碎了,碎渣子洒在胸口的肉里,一下,一下,没有规律。

他记了一路断点。每一处,他走到跟前,那道刮痕都会跳一下。没有一次,跳成这样的。

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车顶上。它不看人,看地下。看了很久。

"师父。"它忽然说,"这一处,跟前面都不一样。"

唐僧等着。

"前面的断点,是断一段。"悟空说,"这一处,是碎成一片。这一片地底下的线,被炸断过——不是炸断一处,是炸碎了一整片。"

唐僧没有说话。

"断口上,长着一个东西。"悟空说,"一团淡红的雾。从断口上起来,顺着风,往村子那边飘。"

唐僧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他看不见雾。他只看见风,从村东往村西吹,吹过那些半塌的房子,吹过墙根下抽烟的年轻人,吹过空地上那片晒着的玉米。

一个半大孩子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拎着一颗东西——又长又圆,铁锈的颜色,像一颗大钉子,又比钉子粗。他拎着它,在空地上抡了一圈,又抡了一圈,嘴里"呜——"地喊着,像在学什么声音。

没有人拦他。没有人觉得不对。人人都认得那是什么——一颗没炸的旧弹壳。

八戒站在车边,看着那个孩子,又看了一眼墙根下那些年轻人,没有说话。

年轻人们蹲在墙根下,抽着烟。有人抬起头,看了看天色。天是晴的。没有人看表。

他们不知道和平长什么样。他们记事的时候,就在打仗。"没打的时候"——他们管那个叫和平。可"没打的时候"是什么样,谁也没见过。

---

傍晚,唐僧往村口里头走。墙根下坐着一个人——不是那些年轻人,是一个老人,手里捏着一根烟,没有点。他看见队伍,看了很久。

唐僧走到他跟前,站住。

老人先开口。第一句不是"你们从哪儿来",也不是"借宿还是路过"。他说:

"要打起来了。你们走吧。"

唐僧愣了一下:"要打起来了?"

"停战了。"老人说,"可停战,不算数。"

唐僧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老人,看着老人身后那面补了又裂的墙,看着村口外那根系着红布条的小棍。

夜里,队伍借宿在村口一间空屋里。唐僧坐在门边,把残经摊在膝上。那一页,还是空的。他握着铅笔,看了很久,没有落笔。

这一处,他不知道该记成什么。他记了一路断点,每一笔都画得出一个"谁"——柳行村是妖,永兴县是网,青牛是个圈,云栖山居是一个人,安西县是一个凶手,废庙是没人护了,赌城是没人逼。这一处呢?两个村,一条界,三十年。他还没看清"谁"。

夜里,一声闷响。

不是天上的雷。是地里的雷。旧弹,离村口不远。闷闷的一声,像谁在土里敲了一记,又比那沉。

村里的灯,一盏,一盏,亮了起来。

有人站在院子门口,朝对面村口的方向看。有人弯下腰,搬东西——不是朝屋里搬,是朝村外搬。

悟空蹲在房梁上,没有动。它看得很远。它看见,有人往对面村口的方向,埋了东西。

"师父。"它说。

唐僧没有答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对面村口的方向——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停战,在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