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从宫门开出去的时候,天刚亮。
王宫在身后一点一点小下去。花园,长廊,廊柱,最后连宫墙都看不见了。唐僧坐在副驾,没有回头。他看了那个方向很久,久到那个方向只剩一片树影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城里的灯还亮着。喷泉还在喷,商场门口的广告牌还亮着,早市已经摆开了。这是第一个国家——富的,亮的,觉得自己是赢家的。车从这条街上开过去,没有人为它停一下。
车出了城,往西。城郊的铁皮房,在路左边。
"停一下。"唐僧说。
小白龙把车停在营地门口。路那边是铁丝网,铁丝网里头是铁皮房。天刚亮,铁皮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人们端着碗,蹲在房根下吃,吃得快。吃完,把工牌往脖子上一挂,出门,往工地的方向走。
唐僧下了车,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监工站在铁门边,看见他,愣住了。这个写外国话的和尚,昨天还蹲在棚子边,给那些人写信。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欢迎,还是该说什么。
唐僧没有看他。他看着铁皮房。
他想起马利克,想起那封折了三折的信,想起"钱,下个月到"和"我很好,别惦记"是两个调子。他想起棚子里躺着的人,想起干满十年、气空了的棚子,想起那口他看不见的井。井口上的人,今天还要上工。
他本来想进去。写几封信,念一段经,跟那几个人说一声再走。他站在门口,忽然知道,说不说都一样。说了"路上平安",他们还是要站上那口井。信寄回家,人还是站在这口井上。经念完了,人睡一觉,醒了,还是要上工。
这一处断点,他修不了。不是不肯修。是它不听修——它长在"人愿意这样活"上。
他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"师父?"八戒在后座喊了一声。
唐僧没有回头。他看了一眼铁皮房,看了一眼那排正往工地走的人影,转过身,上了车。
"走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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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又开出去很远,路的右边,出现了一片大得吓人的平地。机场。
飞机起落,一辆接一辆。航站楼外,大巴排着队。大巴跟前站着人——新来的,年轻的,背着编织袋,从飞机上下来,排着队,往入境口走。队伍边上有人举着牌子,牌子上写着字:收护照。穿白衬衫的人拿着本子,一个一个点名,点到的,往大巴跟前领。
唐僧看着那排队伍。
这队伍他认得。营门口那种大巴,车里下来的,就是这些人。一代一代的青壮年,从天上下来,走进这片铁皮房,站上那口井,干十年,垮了,回去。再来一批新的。
方向是反的。他跟这队人,在同一条路上,擦肩而过——他是走出去的那个,他们是走进来的那个。他们走进来的地方,是他正要离开的地方。同一个地方,一边出,一边进。
八戒扒着车窗,看着那排背着编织袋的人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"都是想翻身的。"
没有人接话。他也没有再说。他把头缩回去,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顶。
车在路边慢下来。有人等在路边——白衬衫,站在一辆深色的车旁边,看见他们的车,走过来。
"等一下。"白衬衫说,说的是生硬的官话,像背的,"公主让我带的。"
他递过来一只小纸包。
唐僧没有立刻接。他看着那只纸包。白衬衫又往前递了递。
"公主说,"白衬衫说,"路过的,路上平安。"
唐僧接过纸包,握在手里,没有拆开。纸包很轻。他捏了一下,认得——营地发的那种盒子。她发了一下午药,说"不用记"的那批。他把它放进怀里,贴着那本旧经册。
"她……还好吗?"唐僧问。
白衬衫没有答。他站在那里,又看了一会儿那辆车,低下头,走了。
车重新开起来。机场在身后,一点一点小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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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,车还在路上。
城已经落在后面很远。喷泉,商场,铁皮房,机场——都成了车后一串灯,越来越小。公路两边的采油机,一下,一下,像老牛的脖子,还在抽。收音机开着,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。他一个字也听不懂。沙僧会一点,八戒会一点,悟空什么都会。
悟空蹲在后座上,听了一会儿。
"师父。"悟空说,"新闻里说,公主的婚事,定了。"
唐僧没有回头。
"邻国王子。"悟空说,"说是王室联姻。下个月。"
唐僧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老国王说过的话——他舍不得把努拉嫁去邻国。教条关着她,规矩关着她,他舍不得。如今教条不关她了。教条把她,许给了邻国。
招亲那台机器拆了。国师走了。机器还在。
他想起她站在月光底下,说"他们说,我嫁的人,是教条等了一辈子的人"——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,头一回被选中。到头来,她还是要被选中。选去邻国,选去联姻。那张牌,从头到尾,没有一次,握在她自己手里。
他回答不了她的问题。你要修全天下的回路,就不能修我这一个国?
他修不了。不是不肯修。是他忽然明白——就算真经取得回来,把天下的回路都修好,修得了地,修不了"人愿意这样活"。
本地的觉得平常。外来的觉得是出路。招工的觉得是本分。王室觉得教条本来就是这样。连那个想做出点什么的人——能做的,也只是发发药,说一句"不用记"。
真经修得好土里的线。修不好人心里的线。
他膝上摊着残经,翻到那一页。还是空着。
他在这一页上写过字,又都划掉了。井水苦,孩子蔫。这一笔,他不知道该记成什么。他记了一路断点,柳行村是妖,永兴县是网,青牛是个圈,云栖山居是一个人,安西县是一个凶手,废庙是没人护了,赌城是没人逼。每一笔,都画得出一个"谁"。
这一处,画不出。
不是不记。是记下了,也修不了。
他合上残经,没有落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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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前,车头的大灯,照亮了路前方。
路边立着一块牌子。牌子上的字他认不得。可路认得——柏油路裂了,坑越来越多,车颠了一下,又一下。远处的天边,有灯光,不多,断断续续,像一片还没醒过来的地方。
"前面,是下一个国家了。"悟空说。
唐僧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块牌子,看着牌子后头那条裂了的路。
路牌在车灯里亮了一下,被甩在车后。又一块,又一块。每一块,都指着同一个方向。
车头一摆,驶上那条裂了的路。
前方,是下一个国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