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上很静。老国王坐在上首,等着。国师站在他身侧,笑容很浅,像一层水。
唐僧站在殿下,站定。
"陛下。"他说,"贫僧是个走路的人。这条路,不能停在半路上。"
悟空蹲在他肩边,把这句话翻过去。它翻了一路——翻过经,翻过谢,翻过人家塞过来的礼。这是头一回,它翻一个"不"。
老国王没有听懂。不是没听懂那句话。是没听懂这个回答。他把一国之富端出来,把女儿许出来,把修不完的资源和通道放在圣贤面前。圣贤说,不能停在半路上。
"这是一国之富。"老国王说。
悟空翻过去:"陛下说,这是一国之富。"
唐僧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"贫僧这一路,见过太多'富'了。"他说。
悟空把这句话也翻了过去。它翻译的时候,看见老国王的脸色,慢慢地,变了。
唐僧没有去看老国王。他想起喷泉广场上的超跑,想起商场里亮着的橱窗,想起整座城富得都觉得自己是赢家。他也想起营地,想起那口井,想起干满十年气空了的棚子,想起报喜不报忧的信。富,他见过。富得越大,漏得越深。
老国王又说了一句什么。悟空翻过去:"陛下说,圣贤修了那么多路,修到朕的国门口——就不能,在朕的国里,修一回?"
唐僧沉默了一会儿。
"陛下。"他说,"贫僧不是不肯修。贫僧修了一路,一条路接一条路,每一处都修,修完就走。陛下给的位子,是极好的。可是陛下,贫僧要是坐下来,贫僧就不是那个走路的贫僧了。这国,是陛下和陛下的人修的。贫僧一个外人,坐上去,也修不了它。"
悟空把这段话翻过去,翻得慢。
老国王还想开口。国师先说话了。
用的是东土的话。字正腔圆。
"圣贤的意思,已经很明白了。"
唐僧抬起头,看着他。这一路,他听国师说过话——说的都是本地的言语,他一个字也听不懂。这是头一回,他听见国师说东土的话,说得这么顺,像说了几百年。
"老臣年轻时,在经堂里侍奉过。"国师说,笑容很浅,像一层水,"学过几句官话。圣贤不必奇怪。"
"不奇怪。"唐僧说,"贫僧只是才知道——国师听得懂,贫僧这一路说的话。"
"听得懂。"国师说,"所以老臣听得格外清楚。陛下以国相聘,以女相许,以教条之名,请圣贤入主王室。圣贤当面回绝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这不是不肯留下。"国师说,"这是不敬。"
殿上一下子静了。
"圣贤是客。"国师一字一句,"客有不留的自由。可圣贤,你蛊惑了公主。公主这个月,去了营地三次。每一次,都停在这几个人那儿。那几个人,不在名单上。安全部门的报告,写得清清楚楚。"
唐僧看着他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罪名是现成的。拒绝王室联姻,是大不敬。蛊惑公主,是异教徒干的事。教条是现成的刑具——不是国师造出来的。教条立在那儿,立了几百年,等着有人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。国师只是拿下来,掸了掸灰。
妖不是教条的作者。只是它的受益者。
老国王没有说话。他信教条。国师说的每一个字,教条里都写得出来。
"拿下。"国师说。
殿外有人应了一声。脚步声往殿上来了。
悟空从唐僧肩上跳下来,落在殿下,挡在唐僧身前。它没有说话。它把棒子握在手里,横在身前。就这一下,殿外的脚步声,停住了。
没有人敢上来。
国师看着那只猴子,笑了一下。
"妖猴。"国师说,"老臣认得你。五百年前,闹天宫的那只猴子。打遍南天门,被压五行山下的那只猴子。"
悟空没有说话。
"老臣这儿,也有一样东西。"国师说,"佛门的东西。专关你这样的——怎么变,都变不出去的。"
他从袖里取出一只金铙。不大,巴掌大,金晃晃的。他把它往殿上一抛。
金铙在半空翻了个身,迎风长,长到一人多高,兜头罩下来。
悟空抬头。那一下来得太快。它往后退,脚下是殿砖,没有退路。它想变——变不出去。那口铙像知道它的每一变,它往左,铙往左;它往右,铙往右。它把棒子往上一顶,棒头顶在铙壁上,当的一声,像敲在一口钟上——金铙纹丝不动。
金铙扣下来了。扣在殿砖上,严丝合缝。悟空被扣在里面。
殿上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来的声音。
金铙里,黑。没有一丝光。悟空蹲在里面,棒子横在膝上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被关过两次。第一次,五行山——如来一掌,压了它五百年。第二次,就是这口金铙。它闻得见铙壁上的味儿——佛门的味儿。跟五百年前那座山底下,一模一样的味儿。
它变了七十二变。变出去,又落回来。落回这一片黑里。
"第一次,有东西关得住它。"
国师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隔着一层金,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墙。
"五百年前,压它的是五指山。今天,关它的是这口铙。都是佛门的东西。它出不来的。"
唐僧站在原地,看着那口金铙。金晃晃的,扣在殿砖上,像一只被扣下的碗。他喉咙动了动,没有喊。他喊了也没有用。
他忽然想起悟空说过的话——妖盯上一个人,从来不是好事。他一直以为,那个"它"盯的是他。原来国师先动手的,是那只猴子。把唯一能拦住它的东西关起来,剩下的事,就都是它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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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偏殿的门槛外,不知道什么时候,站了一个老僧。
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。圆脸,大肚,旧僧袍,袍角拖在地上。他站在门槛外,笑眯眯地看着殿里,像站在自家门口,看孩子打架。
国师回过头,看见他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他做梦也不会不认得那张脸。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,也说不出来。
"小孩子贪玩。"
老僧说。声音不高,笑呵呵的。他跨过门槛,走到那口金铙前,蹲下去,伸出一根手指,在铙边上一拨。
金铙开了。无声无息地,像一枚贝壳从边上被撬开,开了。
悟空从里面跳出来,一身火气,棒子举起来,朝国师劈头就砸。
老僧没有拦。
那一棒,结结实实砸在国师身上。国师没有躲,也躲不开。他跌坐在地上,淡黄的眉毛垂着,像做错事的孩子。没有碎,没有散——佛门养出来的东西,一棒打不散。
可那一棒,把国师压在营地断点上的那层布,砸穿了。
没有人知道。砸的是国师,不是断点。那层布碎在看不见的地方——城郊铁皮房底下那口井,井口上的人脚底下踩着的东西,从那一刻起,慢慢地,不再往下漏了。这件事,没有人知道。以后很多年,营地的猝死会慢慢少下来,也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。制度还是那个制度,人还是一批一批地来,一批一批地垮。那都是后话。
悟空还想再砸。老僧伸手,把国师从地上拎起来,像拎一只猫。
"够了。"老僧说,"这一下,该挨。挨完了,走。"
悟空盯着他手里那只妖,把棒子握紧,又松开。
"弥勒佛。"悟空说。
老僧笑呵呵地合了合十,没有否认。
"它是我跟前敲磬的童子。"老僧说,"几百年前,偷了我的金铙,跑出来玩。在这国,玩了几十年国师。玩砸了。我带回去,管教。"
"它关了我。"悟空说。
"所以我放了你。"老僧说,"两清了。"
悟空没有再说话。它知道,这个老僧站在那里,它就砸不下去第二棒了。五百年前,它连如来的掌都翻不过去。
老僧拎着国师,一步一步走下偏殿的台阶。走到门槛,他回头,看了看那口金铙,又看了看殿上的人。
"这口铙,"老僧说,"我收回去。留在你们这儿,怕有人再偷。"
他伸手。金铙飞起来,落进他袖里,像一枚铜钱落进口袋。
"黄眉。走了。"老僧说,"回去,敲你的磬。"
他走得很随意,像来的时候一样。没有人拦他,也没有人敢拦他。没有人看见他怎么来的,也没有人看见他怎么走的。
殿上安静下来。
老国王坐在上首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看了看国师刚才站的地方——空着。又看了看殿砖上那口金铙留下的浅浅的印子——淡了。他把目光移开,揉了揉眉心。殿外那些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,都退下去了。没有人再提"拿下",没有人再提异教徒,没有人再提大不敬。
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"陛下。"唐僧说,"贫僧叨扰了。"
老国王没有抬头。他手腕上的念珠握在手里,一颗,一颗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信了大半辈子教条,教条今天差点让他把圣贤拿下。他把女儿许出去的那颗心,是热的。教条递过来的那把刀,是凉的。他坐在那里,忽然分不清,哪一样,是他自己的。
唐僧行了一礼,转身,走出偏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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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花园,走出长廊,宫门在望。
小白龙的车停在宫门外,白车,已经调好了头,朝着出城的方向。八戒和沙僧站在车边。八戒搓着手,看见唐僧出来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沙僧把车门拉开,没有说话。
唐僧走到车门前,站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
宫门里,长廊尽头的廊柱后面,站着一个身影。她没有出来。她没有追出来,也没有喊。她就那么站着,隔着整个花园,看着这一边。太阳偏西,她的影子,很长。
唐僧看着那个身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上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