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四十章 三十年

老人没有等他回答。

他蹲下,把地界上那块土印看了最后一眼,站起来,往村后走。走了几步,回过头:"你要修,从哪儿修?"他说,"我带你去看看——我修了三十年,修成了什么。"

唐僧跟上去。

他们走过那段断渠。渠口的石块码得齐整,缝里填着灰,断口上长着草。走过那半塌的房子,墙还立着,屋顶没了半边,门框上钉着一块布,风一吹,布拍着墙。走过那条修到一半的路,路从村口伸出去,伸到沟边就断了,沟那边,是另一村的地。

老人一路走,一路说。

"渠,我砌的。砌了两年。"他说。"房,我盖的。盖给我儿子娶媳妇的。"他说。"路,也是我修的。"他说。

走到地边,他站住了。

"我们修了三十年,"他说,"修出一场战争。"

唐僧没有说话。

"修路,修渠,修房。"老人说,"每一回,都有人来测过。测完,就走了。地,还是那块地。"

地边立着几根木桩。木桩是新打的,木色发白,桩上拴着测量绳,绳子拉向地中间,绳上系着纸条,纸条被风翻得哗啦响。老人走过去,按住一张纸条,看了一会儿,松开手。

"勘探的。"他说,"给了我一沓钱,说地底下要测。说是能源。"

"能源。"唐僧重复了一遍。

"说是能源。"老人说,"三十年了,头一回有人给钱,叫我们别动这块地。"他松开手,纸条又被风掀起来。"我们修了三十年,他们来测了三个月。测完,走了。地,还是那块地。"

唐僧看着那几根木桩,没有说话。

悟空蹲在木桩边,看了很久。

它见过这种东西。花果山脚下,五行山脚边,东土那一条条被"改造"过的灵脉上——白茬的木桩,拴着测量绳,桩上打着记号。一模一样的桩,一模一样的记号。它伸手按在桩上那个记号上。它认得这个记号。

这片地底下的线,是断的。它亲眼看过那一整片碎成渣的脉。可桩上的记号,是新打的。

有人在这断口上,做记号。

地那一头的坡上,停着一辆车。车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,脚边立着一台仪器,镜头朝着这边。那人站了很久,朝这边看——看那几根木桩,看木桩边蹲着的猴子,看猴子身后那个站在断渠边上的和尚。

没有人走过去打招呼。那人也没有过来。他看了很久,收起仪器,上了车。车掉头,开走了。土路上扬起一层土,土落下去,路就空了。

悟空蹲在木桩边,看着那辆车开远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过多少东西——管子、泵、账本、朱印、妖、圈、阵。每一样后面,都站着一个"谁"。它认得这桩子。这桩子后面,没有"谁"。桩子是新的,测过就走了,地还是那块地。跟花果山一样,跟五行山一样,跟东土那些"改造"完的脉一样。

它没有说话。

回村的路上,唐僧走在老人身后。

老人走得不快,像是把这条走了三十年的路,又走了一遍。路过那半塌的房子,他放慢了脚步,没有停。路过那断渠,他看了一眼,没有停。他送到村口,站住。

没有说再见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"路,往西修。"

唐僧看着他:"贫僧记住了。"

他在空屋门口蹲下来,把残经摊在膝上,翻到那一页。还是空的。

他记了一路断点。柳行村,是妖。永兴县,是网。青牛,是个圈。云栖山居,是一个人。安西县,是一个凶手。废庙,是没人护了。赌城,是没人逼。每一笔,都画得出一个"谁"。石油国那一页,画不出"谁"。

这一处。

他握着铅笔,写下一行。

两个村。一条界。三十年。

又一行。

妖,可以打。恨,打不掉。

又一行。笔很重,一个字,一个字,落下去。

"我们修了三十年,修出一场战争。"

笔停了。

他坐了很久,看着那三行字。他没有再写。他把残经合上,揣进怀里。

悟空蹲在墙头,看着他把残经合上。它没有问。它认得那一页——那一页上,第一次没有"谁"。三行字,写到第三行,笔停了。

沙僧把行李装上车。八戒站在车边,看着老人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,爬上车。

车发动,驶出村口。

老人站在村口,看着车开远。车开出很远,他转过身,往村后走。他走回那段断渠边,蹲下去,把渠口一块松动的石头搬起来,码回原处。又一块。又一块。他没有抬头,一下,一下,码着那截断口。

公路在村子另一头拐了个弯。

拐过弯,路边的尘土里站着一个人。一个老妇人,背着包,站在路边,一只手抬着,朝这边招。车到了跟前,她没有躲,也没有让,就站在路中间偏一点的地方,手一直举着。

小白龙把车慢下来。

后座,八戒探出头,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人,又坐回去。

悟空蹲在车顶,扫了那个老妇人一眼。

这一眼扫过去——像扫过一处没画完的地方,滑开了。它没有动,目光又落回她身上。又滑开。

它蹲在车顶,看着那个老妇人,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