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三十章 算计

纸袋是傍晚送到的。

办公室在城中心一栋不起眼的楼里,七楼,灯管坏了一根,亮着的那根嗡嗡地响。分析师在这张桌子前坐了二十二年,拆过的纸袋比认得的人多。他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三页纸,一页是行程,一页是照片,一页是名单。

行程写得很规矩:这个月,营地,三次。每次都停在棚子那一片,每次都待一个下午。旁边一行小字:那几个人,不在名单上。

照片拍得不算清楚。铁丝网、铁皮房、棚子,棚子边蹲着几个人。一个穿旧僧袍的,手里握着一支笔;旁边蹲着个矮胖的;车顶上蹲着一个更矮的,看不太清,像一团毛。

他把照片放下来,翻开前几天的记录。口岸的入境名单,出关的时间;边境线上那座废弃的庙,停了一夜;特区那边的边检,住了三天;然后是城郊营地,铁丝网外,停了四天。

没有信号往来。没有接头。没有账户。没有宗教登记。签证理由是空的——一队外国人,开着车,进了这个国家,停在城外一片铁皮房边上,给一群不认字的外劳写信。

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,戴上,又看了一遍。还是那个样子。

他在结论栏里斟酌了很久,写下四个字:奇人异士。

"要么是圣人,要么是骗子。"他对着那根嗡嗡响的灯管说,"这伙人,不像骗子。"

报告装进新的信封,封口压上章。连夜送王宫。

---
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道布。

从营地断点上,那道看不见的布一直伸进城里,像一根线,绷着,不散。它看了四天,看得烦了。今晚它决定顺着线走回去,看看线那头拴着什么。

它从营地出发,越过铁丝网,越过那条街。街这边是铁皮房,街那边是喷泉,喷泉还在喷,水花在夜灯下亮晶晶的,没有人看。它从一座座亮着灯的楼顶上跳过去,从商场巨大的广告牌底下穿过去,广告牌上印着一张笑脸,笑得很大,它看了一眼,跳过去了。旧城区的灯少了很多,巷子窄,墙旧。线头拴在一座古寺上。

寺不大。墙是老的,墙皮一块一块地掉,门口两棵不知道多少年的树,枝子把月光筛成一片一片的。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
悟空蹲在墙头,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老僧。眉毛是淡黄的,垂到眼角,眉梢细长,像两笔没写完的字。他穿着这国的长袍,手里挂着一串念珠,坐在院子当中,像是在等什么。

悟空没有动。它看东西先看气——这老僧身上的气,不是人的气。是妖气。可妖气底下,压着另一层东西,细得几乎看不出来:佛门的味儿。

灵山的人?还是灵山的人养出来的?

老僧睁开了眼睛。那眼睛在夜里亮了一下,朝墙头看过来,看见了它。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
"花果山的朋友。"老僧开口,说的是东土的话,字正腔圆,"远来。"

悟空蹲在墙头,没答。它盯着老僧看了很久,忽然说:"我认得你身上的味儿。佛门的。灵山的。"

老僧没有否认。他笑了一下,把目光从悟空身上移开,越过满城的灯,落在城郊——落在那片铁皮房的方向。他的眼神在那片铁皮房上停了很久。

悟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铁皮房那边,灯已经灭了大半。师父在棚子里,应该睡下了。

老僧收回目光,合十,又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像一层水。

悟空从墙头上下来了。它没有进去。它走了。

回到营地,唐僧还没睡。他坐在车边,膝上摊着残经,那一页还是空着。

"悟空。"

"城里有个老妖。"悟空说,"国师。"

唐僧的手停了一下。

"营地底下那层布,"悟空说,"是它压的。"

唐僧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天傍晚站在公路边说的话——底下压着两样东西,一样是断点,还有一样,他说不清。现在那一样东西有名字了。

"它是妖?"唐僧问。

"嗯。佛门的味儿。"

唐僧没有再问。他低头看着残经上那片干透的虚影,很久没有落笔。他记了一路的断点,每一处都画得出一个"谁"——这一处,底下压着一个"谁",他还没见过那个"谁"。

车里的八戒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沙僧靠在车门边,没问,看了悟空一眼。

悟空蹲在车顶上,没有睡。它看着城里那座古寺的方向——那个老妖在看师父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见过太多东西盯上师父。妖的,人的,朝廷的。妖盯上一个人,从来不是好事。

它没说。

---

王宫的灯还亮着。

老国王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安全部门连夜送来的报告。他已经看了三遍。照片上那个穿旧僧袍的人蹲在铁皮房边上,手里握着一支笔,旁边蹲着几个工人,低着头。他不认识这行人。安全部门说,不是间谍,是"奇人异士"。

王室信教条。教条说,圣贤会从远方来,踏着尘土,不设营寨,不带兵刃。他年轻时信这个,信了大半辈子,教条没有骗过他。可"奇人异士"这四个字,不像是教条里说的那种。

他放下报告,揉了揉眉心。

书房门外,长廊尽头的窗开着,夜风进来,把纱帘吹得鼓了一下。公主从门外走过,脚步很轻。她没有往书房里看。她心里装着别的事——明天,找个什么理由,再去一趟营地。药不多了,这个理由行不行。她想着,走过去了。她没有看见她父亲案头那份报告,报告里写着她这个月,去了营地三次。

她走过去之后,长廊那头来了一个人。

老僧。眉毛是淡黄的,手里挂着念珠,脚步很稳,一步是一步。守门的侍卫认得他,没有拦。国师走到书房门口,侍卫通报。

老国王抬起头,看见他进来,合十行礼。

"陛下。"国师说,"老臣有一句话,想对陛下说。"

"说。"

国师没有立刻说。他站在书房里,灯光照着他淡黄的眉毛,他的笑容很浅,像一层水。

"老臣今天,远远看见了那位圣僧。"

老国王皱了皱眉:"圣僧?"

"从东土来的那位。"国师说,"陛下,老臣看见他第一眼,就知道——他是上天赐给咱们这国的。"

老国王没有说话。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灯在头顶上,念珠在国师手里,一颗,一颗,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