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三十一章 献计

长廊尽头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

公主坐在床边,膝上放着一只纸箱。纸箱里是三盒药,其中一盒拆了封,少了两板。她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
不多了。

这个理由,行不行?

随从那天的话她还记得——她站在车边,随从翻开本子,问她这个季度的行程。她想了想,说:药不够。后天,再补一批。随从在后座应了一声,把这一笔记下了。后天,就是明天。

明天,她又可以去营地。

她把纸箱合上,放到门边,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夜风进来,带着一点远处尘土的气味。王宫的灯照不到城郊那么远,那片铁皮房在夜里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她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一会儿。

她不知道,就在这座宫殿的另一头,书房的灯还亮着。她父亲案头那份报告,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。她更不知道,今夜有一场谈话,正把她的明天,她以后所有的日子,一笔一笔,写进另一份文件里。

她站在窗边,想的是明天。那个僧人这会儿,应该还在铁皮房里。也许在写信,也许在看那本旧经册。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她只知道,明天一早,她要带着那箱药,去营地。

她把窗合上,放下窗帘。

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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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灯在头顶上,嗡嗡地响着。

老国王等着国师往下说。国师却不急。念珠在手里,一颗,一颗,数过去。

"陛下今夜,读了一份报告。"国师说。不是问句。

"嗯。"老国王说,"安全部门连夜送来的。说那几个人,是'奇人异士'。"

"'奇人异士'四个字,"国师合十,"是查不出的人,给查不出,写的一个交代。"

老国王抬起眼看他。国师站在灯光里,眉毛是淡黄的,垂到眼角,笑容很浅,像一层水。

"陛下信教条,信了大半辈子。"国师说,"教条里有一句——圣贤从远方来,踏着尘土,不设营寨,不带兵刃。陛下还记得。"

"记得。"老国王说,"我年轻时在经堂里背过,老了在灯下读。字,没有变过。"

"字没有变过。"国师说,"人,来了。"

老国王没有说话。

"陛下请看那份报告。"国师说,"他没有营寨——他住在城外的铁皮房边上。他没有兵刃——他手里是一支笔。他踏着尘土——他在给最底下的人写信,不收钱。他给快死的人念经,念完了,人睡着了。不要名,不要谢。做完了,就走了。"

老国王把报告又翻了一遍。照片上那个穿旧僧袍的人蹲在铁皮房边上,手里握着一支笔,旁边蹲着几个工人,低着头。安全部门说,不是间谍。可这四个字后面是什么,报告里没有写。

"骗子不会这样做。"国师说,"骗子图钱,图名,图一条退路。他什么也不图。"

"那他图什么?"老国王问。

国师没有立刻答。他站在书房里,念珠停了一下。

"陛下。"他说,"老臣在灵面上,守了一辈子。这国地底下,哪一处顺,哪一处堵,老臣看得见。那行人没来之前,营地那一片,气是郁的。他们来了这几天——郁结,顺了。"

老国王皱了皱眉:"我看不见。"

"陛下看得见的。"国师说,"营地周边那几个井位,这个月的勘探数据,比上个月好。陛下可以着人去取。陛下,老臣守着这国的脉——脉顺了,油才长。油长,国才长。这个道理,陛下比老臣懂。"

老国王没有说话。油是他的命根。这国姓王室的姓,靠的就是油。他信这个,比信教条还信。

"陛下。"国师的声音低下去,"这个人,不是路过的。他是上天,送到咱们国门口的一份礼。留得住他,等于给油田,买一份长命保险。"

书房里又静了。念珠在国师手里,一颗,一颗。

老国王把报告合上,压在手下,按了按。他信了大半辈子教条,教条说圣贤从远方来。如今圣贤真的来了,睡在城外的铁皮房边上——他这个信了一辈子的人,反倒拿不定主意了。

"他肯留在咱们这儿?"老国王问,"他一路往西,走他自己的路。他凭什么留?"

国师的目光落在地面上,停了一会儿,才抬起来。

"陛下。"他说,"圣贤不留,是因为这里,没有他留下的理由。陛下给他一个理由——他就留下了。"

"什么理由?"

"王室,招他做王婿。"

老国王没有接话。他听懂了,又像是没听懂。

"王婿。"国师说,"陛下把公主许给他。他就不再是外国人——他是王室的姑爷。他也不再是路过的僧人——他是这国的人。教条说圣贤从远方来。如今圣贤,坐在王室里。陛下想留住的人,从此就合法地、自愿地、永久地,留在宫里。"

老国王沉默了很久。

他在想他的女儿。努拉今年二十几了。教条关着她,王室的规矩关着她。她能去的地方只有慈善基金会,能做的事只有剪彩、发物资、站在人群外看。他记得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——她在花园里跑,追一只蝴蝶追过整条长廊,他站在廊下看,她咯咯地笑,身后一串宫女追不上她。后来她长大了,规矩也长大了。她笑,得体,有距离。他很久没有听见她那样笑了。

他一直没有想好她的婚事。他舍不得把她嫁去邻国——王室的女人嫁出去,他都见过,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,从此隔着一条国境线,想见一面都难。可他自己也想不出,比这更好的去处。

现在国师指了一条路。圣贤做王婿。努拉嫁的,不是一个外国人,是教条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。她的孩子,是圣贤的血脉。她这辈子,从嫁进去那天起,就再也不用站在人群外了。

他想了想,又想了想。觉得这是他能给女儿的最好的一条路。不是对王室最好——是对他女儿,最好。

"老臣想先请圣僧入宫,"国师说,"为王室讲一回经。"

"讲经?"老国王问,"他讲什么经?"

"陛下。圣贤不是来讲经的。讲经是个名头——让宫里的人看看他,也让他,看看宫里。见过了,熟了,再提亲,顺理成章。"

"他要是不肯来呢?"

"他不会不来。"国师说,"陛下以王命相请。他一路为人,从不拂人的意。"

老国王点了点头。他又想了想女儿,又想了想油田,觉得两样都有了下落。

"公主那边,"老国王问,"怎么说?"

国师没有立刻答。念珠在手里,停了一下。

"陛下。"他说,笑容很浅,像一层水,"公主与圣僧,已经见过面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