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 129 章「动心」

第二天早上,黑车又进了营地。

没有红绸,没有剪刀,摄像的人也没来。车门开,先下来两个穿白衬衫的人,再是戴墨镜的随从,再才是她。

监工小跑过来,愣在当场。不是季度,没有剪彩,他不知道该把人往哪边引。

"防暑的药,"她说,"发下去。"

监工更愣了。发药是工头的事,不是公主的事。她没看他,她朝棚子那边走。

唐僧蹲在棚子边,工人们围着他。一个蹲下,说完,站起来,另一个蹲下。他握着一支笔写,写完,念给那个人听。那个人听着,摇头,比划,他再改。

马利克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封信——折了三折,边角都起了毛。他看见她,低下头,往人群后面退了半步。

她站在人群外,看着。
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太阳从她左肩,挪到了右肩。

她问过太多人问题,问成了习惯。可这一回,她站在这堆人外面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。问他收多少钱?他没挂价。问他挂哪面旗?他面前没有旗。

她走过去两步。随从想跟,她抬手拦住了。

工人们认出了她——上次发水的那个人。他们让开一条缝。

唐僧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悟空蹲在棚子顶上,把话翻给他听。

"你帮他们写信?"她问。

"嗯。"

"收钱吗?"

"不收。"

"那图什么?"

唐僧低下头,想了想。蹲在旁边的工人也都看着他。他说了一句什么。

悟空翻过去:"他说,他们家里,有人等着。"

她站在原地。

她见过的所有"图什么",都图一个名。剪彩要名,拍照要名,通稿要名。这个人图的是别人的一封信,能寄回家。

"那你自己呢?"她问,"你图什么?"

唐僧没有答。他拿起铅笔,接着写那封信。

她站在那里,等了一会儿。没有等到。

八戒蹲在棚子另一边,看着那排白衬衫,小声嘀咕了一句:"这回来的,没带剪刀。"

悟空没理他。

下午,监工来请示,问这批药记在哪个项目下面。她想了想:"不用记。"

监工愣住了。基金会做的好事,每一件都要记——记了才有报告,有报告才有下一季度的钱。她今天说,不用记。

她走到车边,已经要上车了,忽然又站住:"那批药不够。后天,再补一批。"

随从在后座应了一声,翻开本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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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一天,她又来了。

这回她没往工头办公室走。她穿过空地,绕过排队领水的人,走到营地边上的棚子。

棚子里躺着一个人。唐僧蹲在里面,念经。念得不高,像说给谁听。

她站在门口。那个声音低低地绕在铁皮房里,绕了一圈,又绕一圈。棚子里那个人的呼吸,慢慢地,平了下来。睡着了。

唐僧站起来,走出来。

没有签名。没有照片。没有感谢。他从她身边走过去,没有看她,走到铁皮房那边,蹲下,接着写信。

她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
她见过的好事,都要剪彩,都要拍照,都要发通稿。这个人做完,就走了。她站在门口看见了——他也不需要她看见。

随从在她身后,低声问:"公主?"

她没答。她看着那个穿旧僧袍的背影:"那个人,是谁?"

随从翻了翻本子,又合上。"不在名单上。"

"路过的。"她小声说了一遍,像在学一个词。

她转身,往车那边走。走了两步,又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已经低下头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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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来,是三天以后。

没有理由了。药发完了,医疗检查也做过了。她还是来了。

监工已经学会了。公主最近,勤于慈善。基金会的负责人受宠若惊,连夜备了一面锦旗。她看了一眼,说:"收起来。"

她走到人群外,站着。

唐僧在写家信。工人们围着他,一个接一个。太阳偏西,影子拉长,他还在那里。

有一回他抬起头,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她。两个人隔着一片空地,对看了一眼。

他想起剪彩那天,她弯下腰递水,身后跟着随从,头顶跟着摄像机。她笑,笑给摄像头看,笑给随从看,笑给流程看。今天她没有笑。她站在那里,两手垂着,像不知道该往哪儿站。

他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接着写。他不是没看见她。他只是不知道,一个来营地的人,既不剪彩,也不发水,也不说话——那她来,是来做什么的。
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来。不是来检查,不是来发药。她是来看那几个不在任何流程里的人。她看着他们,好像自己也能从流程里,走出来一会儿。

她忽然又想:这个人,明天想去哪儿,就去哪儿。不用跟任何人说。她连去哪儿,都要报备。来营地要有理由,进营地要有随从,站在这儿,身后都要跟着两个白衬衫。

他是自由的。她自己选的每一件事,都要先问过"可不可以"。

她羡慕他。她活了二十几年,头一回羡慕一个人——羡慕的不是他有一本经、一队人、一条路。是他说"路过的"那两个字的时候,那两个字,是真的。

天色暗下来。工人们散开,去排队打饭。唐僧收起铅笔,把旧经册合上,揣进怀里。

悟空蹲在棚子顶上。它看人看了一辈子。这一回它没看她——它看的是她车边的随从。有人翻开本子,添了一笔,把本子合上。它把这个看见了。它没说。

她坐进车里,车门关上。

车往铁门开。她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——那几个人的背影,混进打饭的人堆里,分不出来。

车出了铁门。她回过头,看了很久,直到铁丝网把那片铁皮房挡严实。

铁门外,停着一辆深色的车,没开灯。随从下了车,走过去,从车窗递进去一个牛皮纸袋。

"她这个月,去了营地三次。"他说,"每次都停在那几个人那儿。那几个人,不在名单上。"

车窗里伸出一只手,接过去,没有应声。

纸袋的封口,压着一个印。不是基金会的章。

车灯亮了一下,开走。夜色把营地,留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