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 128 章「路过的」

天一亮,红绸就拉起来了。

昨天傍晚开进营地的那辆黑车,今早又停在空地中间。车门开了。先下来两个穿白衬衫的人,然后是戴墨镜的随从,再然后,才是她。

她站在车边,站了一会儿,像等谁把今天要做的事,一件一件念给她听。随从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她点点头,朝红绸走过去。

唐僧蹲在棚子边,看着这场剪彩。

红绸横在空地上,一头系着那把剪刀。她走到绸子前,接过剪刀,剪下去。红绸断成两截,摄像的人蹲着、站着、转着圈拍。随从在后头鼓掌,鼓了两下,觉得不够,又招手把工头叫来。工头拉了监工,一起鼓。排队的工人被白衬衫的人指挥着,也鼓了几声,稀稀拉拉。

然后是发物资。一箱箱瓶装水从车上搬下来,码在红绸那头。工人排着队,一个接一个,低着头,接过,走。她的手递出去,工人的手接走,两只手从不相碰。她笑——那种笑,唐僧在报上见过,在电视上见过,得体,有距离,练过很多遍。她笑给摄像头看,笑给随从看,笑给流程看。

有一回,一个工人接过水,低着头走了。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,愣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快得连随从都没看见。然后她的笑,又回到脸上。

唐僧蹲在棚子边,想:这一季度的好事,发完了。下一季度,再来。井还开着,人还站在井口上。她的善事,挂着一面旗,挂着一个机构,挂着一个目的。他的呢?他连自己信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路过。他这一路,都是路过的。

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营地,蹲在棚子顶上,看着那个公主在流程里走。

它看人看了一辈子。这女的,在这片地上走了不到一百步,每一步都有人跟着。她弯腰递水,身后站着两个随从;她抬头看天,头顶跟着一台摄像机。它见过笼子,什么样的都见过。这一只,是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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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绸收起来的时候,她该走了。随从已经往车那边引她。

她却在棚子边站住了。

她看见一个穿旧僧袍的人,蹲在一群工人中间。工人们围着他,一个蹲下,说完,站起来,另一个蹲下。他握着一支笔,在一张纸上写,写完,念给那个人听。那个人听着,摇头,比划,他再改。

这不是流程里的东西。

她站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。随从想拦,没敢拦。她朝那堆人走过去,在几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
"你们是哪个组织的?"她问。问得很顺,像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。

八戒蹲在棚子边上,看着那排随从,小声嘟囔了一句:"组织。咱连组织都没有。"

悟空蹲在唐僧旁边,把那句话翻给他听。

唐僧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"路过的。"他说。

悟空翻过去:"路过的。"

她没听懂。不是没听懂那两个字——是没听懂这个答案。她见过的所有善事,都挂着一个机构、一面旗、一个目的。没有目的的好事,她没见过。

"你们是来帮忙的吗?"她又问。

"不是。"唐僧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那本旧经册——那一页,还是空着。"我们是路过这里的人里,管得动的。"

悟空把话翻过去,翻得很慢,像要把每个字都放稳:"他说,不是来帮忙的。是路过这里的人里,管得动的。"

公主站在那里,像在等他说点别的。唐僧没有再说。他拿起铅笔,接着写那封信。

马利克拿着自己那封信,站在旁边。他不认得那个从车里下来的女人。他只知道,他的信,写好了。

她没听懂。又好像听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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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从在她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,大概是行程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,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个穿旧僧袍的人。

他已经低下头去了。工人们又围过来,一个蹲下,一个站起来。

公主坐进车里。车门关上。车往铁门那边走,穿过空地上排队的人,穿过那道收起的红绸,往铁丝网开。

随从里有人翻开一个本子,看了看那几个人,又看了看本子,皱了皱眉——这几个外国人,不在名单上。

她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那几个人还在那里,蹲着,站着,混在工人中间,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
车出了铁门。

她回头看着车窗外面。

那几个人的背影,混在满营地的背影里,又不在任何流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