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唐僧站在营地门口。
门是两扇铁皮焊的,半开着,一辆运水泥的货车正往外走,轮胎碾过门口的水洼,溅起半尺高的泥浆。门边站着一个戴红袖标的男人,手里攥着一卷纸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一个穿僧袍的。不是工人,也不是来收东西的。男人说了句什么,他听不懂。他说了句什么——是他那间庙里念经用的那种话——男人也听不懂。
两个人,隔着一段听不懂的距离站着。
男人把他从头打量到脚。僧袍是旧的,洗得发白,领口磨了边。手里没有袋子,肩上没有行李。一个两手空空的外国人,在大太阳底下,站在营地门口。
男人侧了侧身,朝门里扬了扬下巴。
进来吧。大概是这个意思。
唐僧走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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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皮房一排一排蹲着,房顶压着石头。太阳还没照直,热已经起来了,空气里有股铁锈味,混着饭味和汗味。工人们正排队打饭,看见他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没有人问他。在营地里,多一个人、少一个人,都不在他们的盘子里。
他走过那一排铁皮房。胸口那道刮痕,一路都在跳——细,匀,像井底的水,一下,一下,往上顶。
他低着头走。这一处,他站到地上了,才觉出它有多深。前面每一处断点,他都站在线边上,看得见线断在哪里。这一处不一样。这一处的土是整的,脚踩上去,是实的。线没有断在土里——断在土上面这些站着的人身上。
他不是来做善事的。他是来记断点的。感知到哪里不对,就去看,去记。这是他这一路的习惯。
他走到营地边上。那里搭着一个棚子,棚顶是彩条布,晒得发白。棚子里躺着几个,有一个,脸色灰,眼睛闭着,胸口极慢地一起一伏。边上有人说,他干满了年头,在等车回去。
唐僧在棚子边站了一会儿。
他不会念他的经——他连他信什么都不知道。可他有一部自己的经,是他那间庙里念了半辈子的。他把那部经,念给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听。
念得不高。像说给谁听。
棚子里的呼吸,慢慢地平了下来。那个人睡着了。
排队打饭的人里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。没有人问。一个穿僧袍的怪人,对着一个快死的人念了一上午听不懂的话,然后在太阳底下站着。这种事,在营地里,不算什么。营地里,每天都有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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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太阳把影子压成短短一截。一个年轻工人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住。
唐僧认得他。昨天隔着铁丝网,抬人的那个。年轻人的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张纸——皱的,折了好几折,像揣了很多天。他把纸展开,递过来。
纸是空的。边角上,用铅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,方框里,画着一座房子。
年轻人指了指纸,又指了指很远的地方,做了个写字的动作。
写信回家。他说不通,可这个意思,他们都说懂了。
"马利克。"年轻人指了指自己。
唐僧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马利克。他把纸接过来,从怀里掏出那支用了半路的铅笔,在纸边比了比,抬头看他。
马利克拿过笔,在纸的顶头,一笔一笔,写下自己的名字,和一个地址。写得很慢,一笔是一笔。写完,把笔还给唐僧。
然后他蹲下来,开始说。
他说的每一个字,唐僧都听不懂。可他听得懂那种说话的节奏——说到"钱,下个月到"的时候,是一个调子;说到"我很好,别惦记"的时候,是另一个调子。年轻人说得很慢,说完一句,看着他写。
唐僧照着写。写完,念给他听。他念的是他写下的那些字——他自己也认不得,可他念得认真。年轻人听着,摇头,再比划一遍;他再改。一来一回,一封很短的信,写了很久。
信写完了。马利克接过去,看了很久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把信折好,揣回怀里,拍了拍。
然后他站起来,朝棚子那边喊了一声。又有几个人,慢慢地走过来。
一封。两封。三封。
他们蹲在唐僧身边,一个说完,下一个接上。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——钱什么时候到,身体好不好,今年能不能回去。报喜的话。唐僧握着笔,一封一封地写,写完一封,念一封。写到第三封的时候,蹲在最边上的那个工人,说到一半,忽然不说了。他把脸别过去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没有人看他。大家都看着别处。棚子里那个人,还睡着。
八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。他抱着一摞白纸,放在唐僧手边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到门边,蹲下,背对着他们。
监工远远地站在铁皮房的阴影里,看着这一群外国人,看了很久。他看不懂。几个外国人,翻不出什么花样。他吐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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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丝网外面,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了一整天。
它看见师父走进那扇门,看见他站在棚子边,看见那些人围着他蹲下来,一个,一个。它没有动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过太多的仗——这一场,它看不明白谁赢了,谁输了。它只知道,井口上的人,今天有几个,抬了头。
傍晚,工人们从工地回来,排队打饭。唐僧没有去吃。他在营地里走。
从铁皮房走到棚子,从棚子走到铁丝网边。一趟,一趟。胸口那道刮痕还在跳——细,匀,一直跳。他走了一路,想了一路:前面每一处断点,他都记下了。断在土里的线,他能画。断在人身上的线,他不知道这一笔,该往哪儿落。
他蹲下来,把残经摊在膝上,翻到那一页。
那一片虚影还在。像谁拿水泼在纸上,洇开一片,干透了,还在。他握着铅笔,看了很久。
没有落笔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能给快死的人念经。能帮不认字的人写信。他能做的,他都做了。可他修不了这个断点。念经,人还是干满十年就垮了;写信,信寄回家,人还是站在这口井上,明天接着漏。
他第一次觉得,慈悲,不够用。
不是没用。是够不着。他这一路,每到一个断点,都以为做点什么,总能接上一段。这一处,他做了什么——念了经,写了信,陪了一下午。可那口井,还开着。明天,这些人,还要上工。
他把残经合上,把铅笔收进兜里。那一页,还是空着。
就在这时,营地门口,开进来一辆黑色的车。
车漆亮得晃眼,在满目铁皮的营地里,像一块玻璃掉进了土里。监工从阴影里蹿出来,一路小跑,朝铁门那边喊。工头从铁皮房里出来,一边走,一边抻着衣摆。排队打饭的人,被一个穿白衬衫的人挥手赶开,往两边让。
有人从铁皮房里抬出一条红绸。红绸一头,绑着一把剪刀。
车没有停在大门口。它径直开进来,开到营地中间的空地上,停住。车门没开。隔着车窗,谁也没下来。
唐僧蹲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。
不是来干活的。
是来剪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