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戒一夜没回。
悟空回去找他的时候，其实不用找。它知道他会在哪儿。
赌场大厅的灯还亮着。隔着满大厅的人，它一眼就看见了他——离主桌最近的那张桌边，坐着那头猪。他面前的筹码比昨晚少了一大截，眼睛亮着，亮得反常。那种亮法，悟空见过。西海市那间转让的馆子里，他握着笔，看着那份合同，就是那种亮法。
它蹲上吊灯，没有下去。它要看清楚。
后半夜，那头猪面前那点筹码终于押完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大厅边上一扇小窗口前。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马甲的人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簿子。八戒趴在窗口，说了句什么。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把簿子转过来，递给他一支笔。
八戒接过笔，没有读那张纸。他握着笔，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，把笔放回去。那人从窗口推出一摞筹码，在他名字旁边又写下一行字。八戒抱着那摞筹码，回到桌边，坐下，接着押。
悟空蹲在吊灯上，看着那扇窗口。
它见过他握笔的样子。西海市那间转让的馆子里，他握着笔，看着那份合同，看了很久，最后把笔放下了。它以为他把笔放下了。它没想到，他会在这种地方，把笔再拿起来——拿起来，不看，不读，写下自己的名字，换一摞筹码。
窗口那本簿子里，写着一页一页的名字。每个人走过去，签一个名，领一摞筹码，再坐回去。簿子不会输。簿子永远记得你欠了什么——它拿走的，比它给的多。
悟空看着那头猪又押了一把，输了，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，头顶那层东西漏得更快。那层"运"，已经薄得透明了——像蒙在灯上的一层纸，还亮着，可隔着纸已经看得见灯丝。
可它忽然看清楚了。
那张桌抽走他"运"的时候，给了他一样东西。不是筹码，不是钱，是一点热乎气。这地方亮，这地方闹，这地方没有人知道他欠着债，没有人知道他没处去。这地方给他一个座位，给他一摞能押的筹码，他就肯一直坐着。
它不是被"赢"勾住的。是被"热乎气"勾住的。
悟空想起西海市那栋楼底下，那头猪站在空地上说过的话："关了，他们连这点热乎气都没了。"它当时没听懂。它现在懂了——他认得那种热乎气。他冷了很多年。他拿命去换它。
它想起他问过它的话。"我就想翻本，这也有错？"它当时答不上来。现在它蹲在高处看着，还是答不上来。它头一回看见一种抽法：抽走你命里那点真东西，塞给你一点假的热乎气。你明知道是假的，你还是坐上去——因为你冷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唐僧来了。
他站在赌场大厅的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找了一夜——旅馆没有，街上没有，最后他想到这儿。沙僧站在他旁边，守了一夜的门。
"他一直没出来？"唐僧问。
"没有。"沙僧说。
唐僧站在门口，隔着满大厅的人，看见了那头猪。他坐在靠近主桌的桌边，面前一摞新筹码，眼睛亮着。唐僧认得那种亮法。西海市那间转让的馆子门口，他坐在车里，看见他走出来的时候，眼睛就是那种亮法——不是高兴，是有什么东西，还没熄。
唐僧站在原地，胸口那道刮痕，没有跳。
他记了一路的断点。柳行村，永兴县，青牛，云栖山居，安西县，废庙。每一处，他都站在断口上，那一下都会跳，告诉他：断在这儿。这一处，没有跳。线是通的。
他记了一路，头一回站在一处"线是通的"的断点前。
断的不是线。是那个坐在桌边的人。
他看见那头猪又站起来，走向那扇小窗口。他看见他接过笔，没有读，写下名字，抱回一摞筹码。他看见他签字的姿势——他在安和苑见过这种姿势，签在合同上的名字，连看都不看。他以为那种眼神是别人的。他不知道，这头猪也会。
他摸出残经，翻到空白的那一页。铅笔握在手里，写不下去。他记了一路的断点，每一笔都画得下去。这一笔，他画不下去。线是通的。他第一次知道，断点还可以长在人身上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门口，隔着满大厅的人，看着他的徒弟坐在那里，一点一点地漏。
天亮透之前，悟空从吊灯上下来了。
它没有去砸那张桌。它没有去拽他。它穿过满大厅的人，走到他身边，站住。
八戒抬起头，看见它，眼睛亮了一下："猴哥？你也来一把？"
悟空没有说话。它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点亮不是高兴，是漏。他每笑一下，头顶那层东西就薄一分。那层"运"已经薄得透明，像一层快要化完的雪，还亮着，可你知道，它撑不到中午。
"猴哥，你看我这把——"八戒把一摞筹码推上去，发牌的人翻开牌，他输了。他笑了一下，"下把。下把准赢。"
悟空看着他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，打过太多东西。管子，泵，账本，朱印，妖，圈，套。每一样，它都找得到落棒的地方。这一样，它找不到。你打那张桌？桌是张桌子。你烧那本簿子？簿子是张纸。你把那点热乎气砸了？——它本来就快要没了。
它本来想把他拽起来，拖出去，骂他一顿。它这五百多年，对每一个不争气的东西，都是这么做的。可它看清楚了。它站在他身边，看着他笑着把又一把筹码推上去，看着那点热乎气在他脸上亮着——它忽然知道，这一棒，落不下去。
唐僧站在门口，隔着大厅，看着悟空站在八戒身边，站着，没有动。
灯还亮着。没有人关。
悟空怎么捞他？它还不知道。它只知道，这一回，不能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