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的时候,八戒把那摞筹码推了出去。
发牌的人翻开牌。他输了。他笑了一下,手已经伸向下一把——一只毛茸茸的手,按住了那摞筹码。
他抬起头。悟空站在他身边。
"猴哥?"八戒说,"你也来一把?"
悟空没有说话。它按着筹码,没有松手。
"我就——"八戒的声音自己低了下去。他想说"就玩两把",想说"下把准赢",想说"输的都是小钱"。这些话他练了一辈子。对债主练过,对自己练过,对镜子练过。可对着悟空那双眼,他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那双眼没有火气。没有嫌弃。没有要骂他的意思。
"走。"悟空说。
八戒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从昨晚他签下名字起,他就在等——等一个骂他的人。等着悟空问那句"你还翻本",等着它掀翻这张桌,等着它把他拽起来,拖出去,骂他个狗血淋头。那样他就能辩,能犟,能说那句"我就想翻本,这也有错"——这句话在他心里攒了半辈子,等着有人来问。
悟空什么也没问。它把手从筹码上收回去,伸过来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没有用力。只是抓着。
八戒看着那只毛茸茸的手。他这辈子被人拽过太多次——被债主从馆子里拽出去过,被警察从人群里拽出去过,被人从摊子后头拽出来过。每一回,那只手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件东西,欠着谁的,该被拖去抵债。
这一只手,只是抓着他。
悟空转身,往门口走。八戒被那只手带着,站起来,跟着走了两步。他想把手抽回来,又没抽。就这么被捞了出来。
走过那扇小窗口的时候,窗口后面那个穿马甲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喊。他低下头,把簿子上那一行,用笔尖重描了一遍。名字还在上面。簿子不催。簿子记得。
赌场门口,天已经大亮。
沙僧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出来,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开后备箱。唐僧站在台阶下,手里捏着那本残经,看着八戒被悟空带出来。
悟空松了手。八戒的手腕上,那一圈毛茸茸的触感,被早晨的风吹没了。
他低着头,走到唐僧面前,站住。他等着。等着师父问"你去哪儿了",等着他说"你不该签那个字"——他连答话都想好了。
唐僧什么也没问。他说:"上车吧。"
八戒张了张嘴。
没人骂他。他反倒不会了。
他站在清晨的光里,把一路上想好的话,一句一句,又咽了回去。"就玩两把。""下把准赢。""输的都是小钱。""我就是想翻本,这也有错。"——这些话他想了半辈子,练了半辈子,等着有人来问,他好答。没有人问。没有人骂。他忽然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。
悟空蹲在车门边,看着那头猪头顶那层东西。离开那张桌,抽水口就够不着他了。那层东西薄得透明,像一层快要化完的雪,还亮着——可它不往下漏了。它只是薄着。
它想起西海市那间转让的馆子。那头猪握着笔,看着那份合同,问它:"我就想翻本,这也有错?"它当时答不上来。它憋了一路,也没想出那句话该怎么答。现在它不用答了。它把人捞出来了。这就是答。
八戒往车边走。走到车门前,他又站住,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赌场。
灯还亮着。白的红的蓝的,白天的光底下还亮着,没人关。门口有人正往里走,天亮也挡不住。那点热乎气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——裹着烟味、香水味、筹码碰在一起的声音,暖烘烘地扑过来。
他知道那是钩子。这一回,他知道。那点热乎气是真的——可那是从他身上抽出去的东西,转了一圈,塞回他手里的。假的。他明知道是假的。可他还是想看这一眼。
"别看了。"悟空蹲在车顶上,说。
八戒收回目光,看了悟空一眼。猴哥没骂他。这一路,它骂过他多少回,数都数不清。这一回,它一句没骂。他反而不自在——那点不自在,比挨骂还难受。挨骂是别人的事,他可以犟,可以辩,可以把账算到骂他的人头上。没人骂他,这账,就只在他自己一个人手里了。
他爬上后座,坐下。车门关上。
小白龙发动了车。他等了一夜,没催过一声。等人坐稳,他才松开刹车。沙僧坐进副驾,把安全带系好。
唐僧坐在八戒身边,把残经摊开,翻到空白那一页。铅笔握在手里,悬着。他看了看身边的八戒,又看了看那一页空白。
还是写不下去。
他合上残经,没有写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处断点,比废庙那一处更难记——废庙是线断了,他可以画;这一处断在人身上,他不知道这一笔,该从哪儿落。他看了一夜,看见的都是自己坐上去的人。这一位,是他头一回看见,自己站起来的。
车驶出停车场,驶出山谷。赌城的灯在车后一点点远去,白天里它们淡了很多,像一层烧了太久的纸,还亮着,可底下的东西已经薄了。
悟空蹲在车顶,看着整座特区在身后摊开。
它看清楚了。
没有人逼你坐上来。没有人追着谁签名字。那扇窗口就开在那儿,那本簿子就摊在那儿,赌桌自己在抽——坐上去的人,是自己坐上去的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过管子,打过泵,打过账本,打过朱印,打过妖,打过圈,打过套。每一样,都找得到落棒的地方。这一样,它找不到。它打谁?打赌桌?赌桌是一张桌子。打赌场?赌场是一栋楼。打那扇窗口?窗口是张纸。
和西海市一样。机器,关得掉。想要,关不掉。
这一处的断,断在人的手上。没有管子,没有泵,没有账本,没有朱印——有人自己坐上去,有人自己把名字签下去,有人自己把那点热乎气,当成了命。
它打不了这个。
那怎么收?
车头前方,山谷尽头的路,往西。八戒坐在后座,没有再回头。他看了很久窗外,忽然问:"猴哥,下一处,是哪儿?"
悟空蹲在车顶,没有答。
它还在想那句——那怎么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