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121章

后半夜,八戒又溜回了赌场。

悟空跟在他后面。它本来蹲在窗口,看那座不夜城看了一整夜——灯不灭,人就不散。那头猪翻了个身,披上外套,轻手轻脚出了门,连门都没带严。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,远远跟着。

赌场大厅里,灯比白天还亮。

悟空蹲上吊灯。它换了好几个地方看——吊灯上,吧台顶上,二楼栏杆上,最后蹲进消防通道那扇门后头,把整层楼从头看到尾。

看清楚了。

每一张赌桌,都是一个微缩的抽水口。一缕缕看不见的丝,从大多数人的头顶飘起来,飘向赢家,再从赢家身上,飘向最里面那张主桌。有人赢,就有人输——赢家赢的不是钱,是整层楼输给他的"运"。

连赢三十把的那个人,不是手气好。是整层楼,在给他输。

悟空认得那个人。花衬衫,脖子上一条金链子,脸喝得红扑扑的。他赢一把,笑一下,筹码在面前堆成小山。他不知道自己赢的是什么。他以为他手气好——他头顶上那层东西,也在往外飘。他赢走的,没有他漏掉的多。

悟空看了他一整夜。

那个人没有输过。三十把,四十把,筹码越堆越高,他笑得越来越响。整层楼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他还坐在那儿——不是他运气好,是这一层楼从头到尾,都在给他输。他以为自己坐上了人生里最好的一张桌。他不知道,他坐的是抽水口的中间那一格。

赢家是抽水口的中间那一格。输家是底下那一格。

连转盘都是假的。那颗珠子不是随机落下的——它落在哪一格,是那些丝先替它定好的。谁输,谁赢,什么时候输,什么时候赢,这一层楼早就排好了,只是没人看得见。坐在桌上的人以为自己在跟运气赌。运气没有上桌。运气是筹码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见过太多种抽法。管子,泵,账本,朱印,一根一根,接在谁的账上。这一种,它头一回见:抽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抽,被抽的人不知道自己被抽,连中间那个"赢"字,都是假的。

它蹲在消防通道里,看了一夜。

天亮前,它顺着那些丝往回走。从赌桌到主桌,从主桌到——没有管子。没有账本。没有朱印。丝汇到主桌,聚成一个看不见的漩涡,转了一夜,没有出口。它跟到头,跟出来四个字。

没有谁。

没有谁在抽。赌桌自己在抽。坐上去的人,自己坐上去的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,打过的每一样东西,都找得到落棒的地方。这一处,它找不到。打赌桌?赌桌是一张桌子。打赌场?赌场是一栋楼。打那个人?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被抽。它把这一棒能落的地方,挨个想了一遍——没有一样,落得下去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唐僧进来了。

唐僧不赌。他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,看人。

他看一个人把最后一把押上去,输了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另一张桌边,坐下,掏钱。他看一个女人赢了一大把,眼睛亮起来——那点亮是整层楼给她的。她不知道自己坐的是抽水口,她只觉得自己今晚运气好。她接着玩,把赢的输回去,又接着玩。

他们的眼神,他见过。永宁商厦那些常客,安和苑那些签字的人。

他顺着大厅往里走,一路看过去。他看见一个年轻人,指上还戴着婚戒,把口袋里最后一把钞票换成了筹码,押上去,输了,坐了很久,又去换。他看见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面前只剩几个筹码,舍不得押,又舍不得走。他看见进来的人眼睛是亮的,出去的人眼睛也是亮的——可出去的那点亮,底下的东西,薄了。

他记了一路的断点。柳行村是妖,永兴县是网,青牛是个圈,云栖山居是一个人,安西县是一个凶手,废庙是没人护了——每一处,都画得出一个"谁"。这一处,他站了半宿,画不出。

胸口那道刮痕,没有跳。线是通的。

他看那个输了的人又坐下了,忽然明白过来:这一处线是通的。断的不是线。断的是人。

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的柱子上。

"你看出什么了?"唐僧问。

"没有谁在抽。"悟空说,"赌桌自己在抽。"

唐僧没有接话。他看那个人又押了一把,又输了,又坐直了。没有人逼他。整座大厅,没有一个人是被逼着来的。

"那怎么办?"唐僧问。

悟空蹲在柱子上,过了很久:"我不知道。"

天亮前的赌场,比夜里安静。沙僧站在门口,看着人进来,看着人出去。出来的脸上,跟进去的不一样。他数了一夜——后半夜起,出来的,比进去的少。

有一张脸,从进去,就没出来过。

八戒还在赌。

他坐的是离主桌不远的一张桌,押的是最小的注,输得慢,可他一晚上没挪过地方。面前的筹码少了一截,他不在乎。他眼睛亮着——亮得反常。那种亮法,悟空见过。西海市那间转让的馆子里,他握着笔,看着那份合同,就是那种亮法。

他输一把,笑一下。再押,再输。他像是觉不出输——他只想坐着。这地方,热闹。他赢了也笑,输了也笑。

后来他赢了一把小的。筹码回来一小撮,他笑出声,眼睛亮得整个大厅找不出第二双。悟空在高处看着——他赢的时候,他头顶那层东西,漏得更快。那点赢,是钩子。钓着他的钩子。

悟空蹲在高处看着。那张桌上飘起来的东西里,有他头顶上那层——比进城的时候,又薄了一层。不多。一点。像温水,谁量得出来。

可最先漏的,是他。

悟空没有下去。它还得再想想,这一棒往哪儿落。它蹲在高处,看着那头猪坐在那儿,眼睛亮着,换了一张桌,接着坐下去。

灯还亮着。没有人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