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往最深处走。
悟空从牌位前站起来,站了很久。
它想花果山。
花果山不是这样死的。花果山是被收空的——有管子,有泵,有一本一本的账。抽了五百年,山还是那座山,里面空了。它知道该恨谁。它恨了五百年,恨得清清楚楚:管子,泵,账本,那套东西。
这一座庙,不是被收空的。没有人抽它,没有人记它,没有人来。它自己死的。像一盏灯,油烧完了,火自己灭的。
死和被抽空,不是一回事。
可都断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一片地,先看谁在抽。这一处,它看了半夜,看不出谁。不是它没看清。是这一处,本来就没有谁。
它想,要是花果山也这样死了呢——没有管子,没有泵,没有人记得,山自己空了。它那口气,还能往哪儿放?
它分不清哪一个更空。可它知道了一件事:花果山那口恨,有落点。这一处,没有。恨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。
它蹲下去,蹲在牌位对面,像跟一个老朋友,面对面坐了一夜。
风从塌口进来,那点残息晃一下。它的眼睛,跟着动一下。没有灭。
天快亮的时候,光从塌了的瓦口漏进来,落在供桌上。
唐僧一夜没睡。他坐在供桌边,铅笔一直悬在空白的那一页上。
从出了国境,他翻到这一页,纸是白的。前天夜里他写了几个字——井水苦,孩子蔫。断法那一栏,空着。他写不下去。他不知道这一处,算哪种断法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光落下来的时候,他的笔落了下去。写得很慢,一笔是一笔,像这一页纸,是第一次有人写字:
这一处,废庙。断法:没人护了。护脉的力,先垮了。
写完,他读了一遍。
他记了一路断点。柳行村是妖,永兴县是网,青牛是个圈,云栖山居是一个人,安西县是一个凶手——每一笔,都画得出一个"谁"。
这一笔,没有谁。
可他写下去了。
他想起口岸那回。他在国境线上画过一道歪歪扭扭的线,那是他自己画的第一笔。过了那道闸,老僧没画过,谁也没画过——往后每一笔,都得他走出来。这一笔,是他走出来的第一笔。
他合上残经,站起来,走到牌位前。站了一会儿,然后合十,念了一段经。
他不会念这个神的经。他不认识它,不认得它的名字,不认得牌位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字。可他有一部自己的经,是他那间庙里念了半辈子的——给过路的念过,给烧香的念过,给求他超度的人念过。他把它,念给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神听。
念得不高。像说给谁听。
庙里很静。香灰满着,没有人扫。门槛上,没有人走。只有他的声音,低低地,在空了的庙里,转了一圈。
地底下那道线,还是断的。没有变好。跟口岸那回一样,什么也没变好。
可牌位上那点残息,动了一下。
不是夜风——天亮了,没有风。像一盏油快干的灯,有人隔着很远,朝它看了一眼。灯芯,又亮了一分。
不是活了。是听见了。
悟空站在庙门口,看着。
它没有进去,没有合十。它这辈子只会一件事,打。这一处,不用打,也没得打。可它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——它打了一路的东西,有些,根本不是用来打的。
是用来记得的。
没有人记得它。可它看见了。现在,有人记得它了。
八戒醒来的时候,唐僧还跪在牌位前。他把自己铺盖卷好,没出声,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位。弯弯绕绕的字,一个也不认得。他把目光收回去。
沙僧把东西一件一件装回车上。小白龙站在门口,看了那两样石头兽很久。
"这底下,以前有过水。"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
车发动,出庙前的空地,往西。
天还蒙蒙亮。悟空蹲在车顶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庙——晨光里,瓦还是塌的,山墙还是歪的,门口那两样石头兽还立着。门没了,它们还在守。
它把目光收回来,看前方。
前方,天边压着一片亮。
不是天光。天光是从东边来的,它们在往西走,西边不该有天光。那是灯。红的,蓝的,绿的,一段一段,钉在远处的山谷里,像谁把一把碎玻璃撒在地上,亮了一整夜,没有人关。
八戒探出头看了一会儿:"那是什么地方?"
没人接话。
车头前方的灯,颜色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