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118章

车停在庙前的空地上。天已经黑透了。

庙门敞着,像张着嘴。门框上挂着一块匾,字是弯的——跟路牌上的字一样,一个也认不得。悟空蹲在门口那两样石头兽中间,站了一会儿。它们还在守。

它从它们中间走过去,踏进门槛。

庙里比外头还黑。瓦塌了半边,天光从塌口漏下来,照见一地的土。供桌还在,上面落着一层灰。桌上没有像,只有一块牌位,立在灰里,字朝着门口,弯弯绕绕。

香炉里的香灰积满了,满到炉口,平平的,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,落得没人来扫。香早烧尽了。不知道烧尽了多少年。

八戒跨进来,先看了一圈,又看那块牌位:"这供的是啥?"

没人答他。

他蹲下去看那口香炉:"这灰,都满了。满成这样,少说——"他没往下说。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少说多少年,他算不出来,也不想算。

唐僧走进来,在庙中间站住。胸口那道刮痕底下,那一下跳了。可跟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是疼,是断口扎在身上的疼;这一次,那一下落下去,落不到底,像走进一间空了太久的屋子,一脚踩空。

"这一处,也是断点?"他问。

悟空蹲在供桌边上,火眼金睛看进地下。线从庙底下过。断了。不是渗,不是枯,不是散。它看了一会儿,看不出是谁弄断的。这一路它看断点,先看谁在抽;这一处,连抽它的都没有。

它抬起头,看那块牌位。字认不得。可牌位上有一点气——淡得几乎看不见,比口岸那团灰还淡,像一盏灯,油早干了,还剩最后一点灯芯,在亮。

它蹲下来,凑近那块牌位,看了很久。

那点气还在。没有散。

夜更深了。八戒扫出一块地,铺上行李,躺下了。沙僧把东西靠墙放好,坐在墙根。小白龙没进庙,站在门口,看那两样石头兽。

悟空还蹲在牌位前。

它不读气了。它读这座庙。

门槛是凹的。中间那一道被踩得光滑,两边的棱还留着——很多年,很多人,从这道门槛上迈进来。可那是庙门口那头。往里走,地上积着土,积着干叶子,没有一个脚印。它看明白了:从前,人往庙里走;后来,人只走到门口;再后来,连门口都不来了。

房梁是朽的,不是砸的。瓦是塌的,不是掀的。墙是歪的,不是推的。没有火燎过的印子,没有刀砍过的印子,没有谁进来翻过、抢过、砸过。它活了五百年,看过太多种死法——被截的,被收的,被抽的,被烧的。这一座,不是被谁弄死的。

是没有人来了。

它蹲在那儿,忽然想起花果山。

花果山也空了。被抽空了五百年,山还是那座山,里面空了。可花果山还有人。景区门口还有售票亭,门票一百八,索道直通山顶,LED灯带缠着山腰。有人记得它——哪怕记得的是它能卖钱。

这一座庙,连收门票的人都没有。

它空了。空得连个收钱的人都没有。

两个都空。它蹲在牌位前,分不清哪一个,更空。

唐僧坐在供桌边,把残经摊在膝上。他翻到那一页批注,看了很久。

"线出了界,断法就不是一种了。"

老僧只写了这一句。他这一路都当这句话是说:出了国境,会遇见别的断法。现在他站在这座庙里,知道了——不是别的断法。是断法根本换了一种。

国内每一处断点,都有一根管子,一头接在谁的账上。柳行村的妖,永兴县的网,青牛的圈,云栖山居的人——每一处,都有人抽。

这一处,没有人抽。

他握着铅笔,在空白的纸页上停着。该记什么?断口在哪儿,断法叫什么?他写不出来。他记了一路断点,每一笔都画得下去。这一笔,画不下去。

"悟空。"他说,"这一处,是谁弄断的?"

悟空蹲在牌位前,没有回头。

"没有人。"

"那是怎么断的?"

悟空看着那块牌位,看着牌位上那点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气。

"护它的,先没了。"

唐僧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把这句话放在心里,放了一会儿。

香炉里的灰满着,没人扫。门槛上没有人走。牌位上的字,弯弯绕绕,没有人认得。护着这一片地的那个东西,先死了。它一死,这片地的灵脉就没人护了——断点就是这样断的。

不是谁弄断的。

是没人护了。

他握着铅笔,还是没有写。

悟空蹲在牌位前,看着那点残息。它这辈子打的都是活的东西——妖,圈套,账本,那套吃人的规矩。这一处,不是妖,不是圈套,不是谁。是一个死了的东西。它想不起来,该恨谁。

夜风从塌了的瓦口吹进来。那点残息晃了一下。

没有灭。

牌位上的字弯弯绕绕,没有人认得。可它记住那个位置了。它蹲在那儿,很想问一句:你没等来的人,还来吗?

它没问。

它只是看着。那点残息,还在亮。

没有人记得它。可它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