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117章

车出荒坡,顺着那道漏,走了一整天。

先还是荒坡,后来是田。土路是人和牛踩出来的,没有路牌,到了岔口就顺着最深的车辙走。田里的人弯着腰,直起身,远远看这辆外地车过去,又弯下去。没有人拦,没有人问。字不认得,话听不懂——车是外来的,可田里的事比车要紧。

悟空蹲在车顶,火眼金睛追着地底下那道漏,一路还在找它认得的东西。

找了一整天。征收点,管道,批文,朱印——一处都没有。可漏,没有断。

第一处,渗的。路南一块田的角上,旱季里湿得发黑,像浸饱了水。那一角的苗是黄的,边上的苗是绿的。悟空看进地下:线断了,灵气从断口渗出来,泡着那一角的地,泡着地里的水。水是苦的,苗不知道。

"渗的。"它对车里说。

唐僧在副驾听着,没有应。他翻开残经,翻到国境线那一页。线的那边,纸是白的,只有他自己画的那道线,歪歪扭扭。他握着铅笔,在线边上停了一会儿,没有写。以前记断点,每一笔都画得下去——柳行村的妖,永兴县的网,青牛建材的圈。这一页,谁来都是空。

第二处,枯的。车爬上一片高地,地底下的线像干了的河床,断口两边裂成一块一块的土,竖着,踩上去会碎。那一带草都长得矮。灵气不是渗出来,是干在土里,断了,没人修,也没人来收。车开过去,小白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——车轮底下的地是干的,干得不像地,像一条断了很久的河。他没说,也没问。

"枯的。"悟空说。

第三处,散的。一条小河沟,早干了。线从河沟底下过,断在河沟里,灵气从断口散出来,散得很薄,散进两岸的土里,谁也接不住。像边城那道裂缝。悟空蹲在车顶,看着那点散开的光,看了很久。

"散的。"

它报完第三处,也不说话了。它还在顺着漏走。它这辈子看一片地,先看谁在抽;这一天,它把"找熟悉的东西"找了最后一回。找到下午,不找了。不是看漏了,是没有。可断口它认得。断口在哪儿,路就在哪儿。

车从土路拐上一条更窄的路,穿过一个小村。

村不大,几十户。路从村中间过,两边是土墙,墙头蹲着鸡。村口一口井,一个人正从井里打水,一桶一桶,浇一片发黄的苗。浇得很仔细,一瓢一瓢,浇到每棵苗根上。

悟空蹲在车顶,看进井底下。漏,比城西那口井还深。压着这一村的井,也压着这一村的地。水是苦的,苗是黄的,人不知道。

唐僧下了车。他走到井边,站着。打水的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——一个外地来的和尚,光着头,袍子洗得发白,站在村口的井边。不是来要水的,也不像是要饭的。那人没问,低下头,继续浇。

唐僧张了张嘴。他想说,这水坏了。可他知道,说了也没人信。上一次他说不出口,这一次,他连试都不试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桶水浇到黄苗上,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八戒拎着水壶要下车,唐僧按住他。

"师父?"

"走吧。"

"这村,多少人天天喝这水。"八戒说。

没人接话。

车重新发动。出村的时候,村口站着几个孩子,看着这辆外地车走。沙僧坐在后座,看着那几个孩子,一直看到车开出村,没有回头。

悟空蹲在车顶,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。它知道,他们走了,水还是苦的。

天快黑。土路到头了,变成一条被草吃了一半的路。路两边是矮丘,没有田,没有人,没有房子。

悟空在车顶直起腰。

它先看见的不是庙,是庙门口那两样东西。

远远的,一座庙。不大。瓦塌了半边,山墙歪着,门敞着,像张着嘴。不是佛庙的样子,也不是道观,不是它见过的任何一种庙的样子。它看不出,供的是什么神。

庙门口立着两样东西。石头刻的,说不清是什么兽,不是狮子,不是它认得的任何一种守门的兽。风化的纹比庙墙深得多,底座陷进土里半截——比庙本身还老。

悟空认得它们立着的样子。

它见过。在口岸那道缝上——那团灰里,隐隐约约立着一个形。守着的样子。庙塌了,门口的石头还立着;石头不知道庙塌了,或者知道,可它们是守门的,门没了,它们还在守。

它盯着那两样石头的东西。一股气,从它们身上站起来。不是灵气,不是妖气,是断的气——比庙还老的断。断在石头里,断在地底下,断了不知多少年,没有人修,没有人收,也没有人记得。

唐僧在副驾,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见一座黑下来的庙。

"悟空。"

悟空没答。

"那是什么?"

"庙。"

"什么庙?"

"……不知道。"

八戒坐起来,看着那座庙:"师父,天黑了。这庙,能借宿不?"

没人接话。车慢下来。

车灯扫过去,庙门口那两样东西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