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116章

唐僧站在铺子前,比划了很久。

他先说了那两个字——"灵脉"。铺子里的老人没听懂。他换了个说法,指着城西,又指了指脚底下的地,比了个"从底下上来"的手势。老人看着他,看着这个光着头、袍子洗得发白的外来人,脸上慢慢浮起一种明白了的神情。

沙僧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老人念了一串话。翻译软件的声音干巴巴的。老人听完,看了看手机,又看了看他们俩,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,递过来。

唐僧没接。

他解开布包,露出那本旧经册,翻到墨线那一页,指着那条线,指着断口,又指向城西的地面。老人凑过来看那本书——纸是黄的,字是弯的,图是断的。他看了很久,又摸出一枚硬币,两枚一起,往前递了递。

"不是钱。"唐僧说。

老人听不懂。他以为他们是来要钱的。他把钱又往前送了送,脸上带着那种"拿着,走吧"的神情。

唐僧退了一步。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——不是钱,是地底下,是那条线,是那道漏,是那个断口。可他的话在这里一个字都不算数。他连"我不是来要钱的",都说不出口。

八戒在旁边比划了半天。他指着地,比了个"挖"的动作,又比了个"水",摆摆手,意思是那水坏了。老人看了半天,朝他点了点头,指向街尾——他以为他们要找水喝。

八戒放下手,小声说:"师父,没用。"

唐僧没说话。

悟空蹲在街对面的墙头上,看着这一场。它早就知道问不出来。它也不需要问——那道漏,它看得见。可它忽然发现:它看得见,可它说不出来;这里的人说得出来,可他们看不见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觉得这一身的本事,在这条街上一文不值。

他们沿着那道漏,往西走。

老房子矮下去,巷子窄下去。漏在地底下,走得比他们快。悟空在墙头、屋顶之间跳着,先到一步,蹲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上看。

院子里有一口井。一个女人正从井里提水,舀起来喝了一口,皱着眉,把水倒进了盆里。

门槛上坐着一个孩子。蔫蔫的,瘦,眼下两团青。不玩,也不闹,就坐着。

悟空看着那口井。漏,就压在井底下。渗出来的那点东西泡着井水,井水养着这一家人。

唐僧走到院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那里,胸口那道刮痕底下忽然跳了一下——不是疼,是"在这儿"的确认。他记了一路的断点,头一回,断点不在路上,在一户人家的井底下。

"井底下,是断点。"悟空说。

唐僧看着那个孩子:"那水……"

"渗进去了。"

"帮得上吗?"

悟空没答。

孩子看见墙头那团影子了——一团毛茸茸的,有点像猴,又不太像猴的东西。他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女人顺着孩子的目光抬起头,看见墙头趴着个东西,愣了一下,抱起孩子,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

悟空还蹲在墙头。

它知道那口井底下是什么。它知道那水坏了,知道孩子天天喝那水,一天一天蔫下去。它这一辈子,打的都是看得见的东西——妖怪,圈套,账本,那套吃人的规矩。这一处,没有妖怪,没有圈套,没有账本。就是一口井,压在一个断点上,断了,漏了,渗了。它连该往哪儿打,都不知道。

八戒从巷口回来了,抱着两瓶水。他把水放在院门口,冲屋里比划:这水,给孩子喝。又指了指井,摇头。女人开了门,看了看水,又看了看他,迟疑着,把水拎了进去。八戒又掏出几张钱,放在水边上。女人摆手不要。八戒把钱往前推了推,转身走了。

"师父,"他走回唐僧身边,小声说,"我能给的,就这个。"

唐僧想告诉她:别住这儿了。他指着井,摇头,又指了指远处。女人看着他,不明白。

唐僧没有再比划。

沙僧站在巷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没说话。

小白龙站在车边,看了那口井很久,忽然说:"这井水,坏了。"

悟空从墙头跳下来:"嗯。底下是断的。"

小白龙没再说话。他看了看那扇门,又看了看那口井,转身上了车。

夜里,唐僧把残经摊在桌上,翻到国境线那一页。线的那边,纸是白的。他握着铅笔,很久没有落笔。

悟空蹲在窗口,看着城西。那道漏,还在地底下渗着。

"那个孩子,明天还会喝那井水。"唐僧说。

悟空没答。

"在国内,我至少能跟人说上话。"唐僧说,"现在,连问都问不出来。"

悟空蹲在窗口,过了很久,才开口:"看得见就行。记下来就行。"

唐僧没回头。他低下头,在空白的那一页上,写了几个字。铅笔落在纸上,一笔,一笔。

他写完,看着那几行字,又看了一会儿空白的西边。

"明天,"他说,"跟着漏走。"

悟空没回头,也没答。

天没亮透,车就出了城。

悟空蹲在车顶,火眼金睛追着那道漏。漏穿过城西的老房子,出了城,钻进城外那片荒坡——没有房子,没有人,地底下,那道漏还在渗,慢慢地,往西。

唐僧坐在副驾,没有翻残经。他看着前方。

荒坡在车窗外铺开,看不到头。